老婆婆说完绣娘第二个女儿被丢的事之后,祠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林奇奇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堵得慌。
她缓了口气,才开口问了一句:“……那个小女儿,真的就那么没了?”
老婆婆没有直接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第二天绣娘醒了,沈家郎骗她说,孩子没活成。绣娘到死都不知道,那孩子是被她丈夫亲手丢进塔里的。”
这句话说完,祠堂里彻底安静了。
后面的王以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供桌上那三根香的青烟还在袅袅地往上飘,烟柱笔直,升到绣娘绣像齐平的高度时忽然散开,淡得像一声没叹出来的叹息。
弹幕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始滚动。
【她到死都不知道……】
【沈家郎连一个真相都没给她】
【绣娘死前都以为第二个孩子是自然没的】
【我现在真的想给沈家郎一刀】
【听得我胸口发闷】
王以安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不说话,北愚站在墙边,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林奇奇深吸了一口气,把这股气压下去,示意老婆婆继续说。
老婆婆缓了一阵,才重新开口:“绣娘的身子,早就垮了。她前面那些年,白天绣活、夜里还要照顾女儿,没睡过几个整觉。后来怀了第二胎,身子更是一天不如一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祠堂角落里一块斑驳的地砖上,但她看的又好像不是那块砖,而是更远的地方。
“那小闺女走了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她没哭没闹,只是慢慢地不说话了,饭也吃得越来越少,有时候在绣架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手里拿着针,半天都不落下去。”
“就这样,绣娘硬是熬了十多年。”老婆婆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她停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为了女儿才撑了那么多年。她大女儿身子弱,从小就没法像别的孩子那样跑跑跳跳,绣娘怕自己走了没人照顾她,就一直撑着、撑着。
每回到了冬天,我们都以为她撑不过去了,但她到了春天又能坐起来,又能拿起针。后来她女儿长大了些,能自己照顾自己了,绣娘那口气,也就散了。”
老婆婆说到这里,闭上了眼睛。
“积劳成疾,病逝的。她走的时候,身边只有她女儿守着。沈家郎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林奇奇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弹幕再次沉默了片刻。
【绣娘熬了十多年……为了她的女儿】
【她走的时候身边只有那个体弱多病的女儿】
【沈家郎呢?他当时在哪?】
【我不敢想了】
老婆婆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供桌上那三炷香上,声音到这里忽然拔高了几分:
“绣娘走了不到半年,沈家郎就把她留下的绣坊给变卖了。那绣坊是绣娘一手撑起来的,里面的织机、绣架、针线,全是她一件一件添置的。她用那间绣坊教了村里多少女子手艺,养活了多少人家。沈家郎从来没过问过,他只管拿钱。”
“他用卖绣坊的钱,娶了新的媳妇。”
弹幕在这一刻炸开了锅。
【拿死人钱娶新老婆???】
【绣娘养了他那么多年,他转头就把她的心血卖了】
【我血压已经爆了】
【这个沈家郎是我玩过的所有游戏里最让人恶心的NPC,没有之一】
林奇奇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忍住没有骂出声来。
“但也没过多久,”老婆婆没有停顿太久,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古怪的平静。
林奇奇看到老婆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也是过了半年不到,有一天夜里,沈家起了大火,沈家郎、他续的那位、还有家里的老母亲全都没出来。”
林奇奇愣了一下:“……火是怎么起的?”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知道,有人说,是油灯倒了。也有人说,是绣娘回来了。”
后面几个字在祠堂里回荡了一下,林奇奇感觉到自己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从脊椎骨最末端一路爬上后脑勺。
“那之后不久,村里就开始死人,年满二十的男子一个接一个地死。有人说绣娘怨气不散,化成了厉鬼,有人说是她召来的报应。接手沈家宅的老板是个外乡人,早在传言散开时就跑了,那宅子就这么荒了下来。”
老婆婆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很快就消散了。
林奇奇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婆婆……既然村民觉得绣娘是厉鬼,为什么还要祭拜她?”
老婆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绣像上,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绣娘死后第二年冬天,有一天晚上,旧绣纺忽然起了火,火不大,自己就灭了。第二天,有人发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花,那棵桂树早已枯死了,但就在那场小火之后,它在一夜之间开了满树的花。”
“后来村里有个五岁的小闺女走丢了,全村人找了整整三天,连后山翻遍了都找不到。最后有人路过旧绣纺,听到里面有动静,壮起胆子进去一看,那孩子蜷在绣架下面睡着了,身上盖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来的绣布,毫发无伤。”
“那天,是绣娘的忌日。”
老婆婆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柔:“后来那小闺女开始学绣艺,绣艺好得很,小小年纪绣出来的东西就比别人好。大家都说,是绣娘在保佑她、教她。”
老婆婆又看向墙上那幅绣像,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从那以后,村里的女子们才重新开始拜绣娘。最初只是在就绣纺门口偷偷放几朵野花,后来慢慢有人供香、供绣品,再后来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绣娘的绣像。”
“绣娘不是厉鬼,绣娘从来都不是厉鬼。她活着的时候教会了全村女子谋生的手艺,死后也没有害过任何人。那些拜她的人,有敬她的意思,也有怕她的意思,但至少,她不再只是那个索命的恶鬼了。”
林奇奇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脑子里有两个信息在打架,一边是老婆婆口中那个善良的、庇护村民的绣娘。一边是昨晚那个红衣长发、没有实体、追了他们一整夜的鬼新娘。
这两个形象完全对不上。
她忍不住问了出来:“婆婆,那我们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个……到底是不是绣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