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寻文没有给他太久的时间,他知道沧清淮需要沉默,但他不能让沉默成为回避问题的盾牌。
“沧氏家族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再出生新的人鱼了,照这样下去,家族的利益又有什么用呢?这都是海神给我们的惩罚啊!”
沧清淮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作为沧氏这一任的家主,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家族内部的情况。
沧寻文说的毫不夸张,一百多年,他们没有在生命树下迎来任何一个新生命。
无论他们如何将精心培育的基因放入生命树的孕育池,无论他们如何祈祷、如何献祭,生命树都没有接纳他们的基因。
其他三大家族的处境也差不多,只是他们比沧氏更早地放弃了“血统纯正”的执念。
他们开始大量吸纳平民人鱼加入家族,把平民新生儿的基因登记在家族名下,用这种方式来维持家族的人数和势力。
只有沧氏,这个苍蓝星系最古老的家族,还在固执地坚守着血统的纯正。
一百多年过去,沧氏已经是四大家族中人数最少、势力最弱的那个。
这次来兽云团访问求救,也不是沧氏主动请缨,而是其他三大家族互相推诿、谁也不肯来,最后共同排挤出来的结果。
而如今,虫族混入团队,耽搁了这么多天。
无论结果如何,回去之后他肯定要受罚,这次出来,不仅没讨到好,还得背锅挨罚,沧清淮只觉得窝囊,却又无可奈何。
他看着面前的沧寻文,这个从小就被视为异类的晚辈,不热衷于权力斗争,不认同禁药政策,整天泡在研究室里研究什么精神海修复……
沧清淮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他转身走回沙发前,缓缓坐下,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那你说,”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该怎么办呢?”
沧寻文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那是兽云团主星的天空,和苍蓝星系的海水一样蓝,却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自由的辽阔。
“停止使用禁药。”
沧清淮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花纹:“我们停止使用禁药,但其他三大家族是不可能停止的,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沧氏家族就会被其他三大家族踩在脚底下。
他作为现任的沧氏家族族长,将背负家族衰落的罪名,成为沧氏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沧寻文转过身,目光直视着这位曾经令他敬畏的叔父:“那家族的荣耀,比海神的惩罚更加可怕吗?”
沧清淮手上的动作顿住。
沧寻文忽然问道,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叔父,你还会唱歌吗?”
沧清淮一愣。
他当然会唱歌,人鱼族谁不会唱歌?他的歌声曾经是苍蓝星系外交宴会上最拿得出手的节目,他的高音能穿透三层宴会厅的墙壁,他的技法被声乐老师当作教材示范。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唱过歌了,在这个级别,在这个位置上,从来不需要他给别人唱歌来疗伤。
“我的歌声,”沧寻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指尖在那处苍白的皮肤上停留,“已经没有修复精神海的作用了。”
“什么?”沧清淮不相信,“怎么可能?”
他盯着沧寻文,像是要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沧寻文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沧清淮不信,他张开嘴,放声歌唱,唱的是人鱼族最古老的那首疗伤圣歌,他小时候学的第一首歌,每一个音节都刻在本能里,不需要想,不需要回忆,张嘴就能唱出来。
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厚重而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琴弦,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滞涩。
他唱了几句,越唱越心惊,越唱越恐惧,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歌声里已经没有了那种温润的、流动的能量波动。
曾经,人鱼的歌声是精神海最温柔的抚慰,是战场上归来的战士们最想听到的天籁。
而现在,他的歌声彻底沦为了平庸无常的噪音,和任何一个不会唱歌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这不可能……”沧清淮的声音在颤抖,他摸着自己的喉咙,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还是不是自己的。
沧寻文看着他惊恐万分的样子,缓缓说道:“这也是我来到兽云团之后才发现的。”
他来到兽云团后,想要探究小人类对兽人的精神海修复,以及人鱼歌声对精神海修复之间的差别。
于是他找了一个跟在自己身边的兽人士兵,试图用歌声为他梳理精神海。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歌声对兽人士兵的精神海没有任何修复作用,而他自己也感受不到歌声里曾经充盈的能量。
那种与天地共鸣的、温润而强大的力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彻底抽走了。
“我一开始以为是兽云团磁场的原因,”沧寻文说,“但在这里的平民人鱼,他们的歌声一样有用。我在军部打听过,除了第一批、第二批来的平民人鱼之外,之前遣返回去的那些几大家族的人鱼,唱歌效果远不如留在这里的平民人鱼。”
那时兽人们都认为,那些几大家族的人鱼没有用心,懈怠敷衍,所以修复精神海的能力才会大打折扣。
但沧寻文研究之后才发现——
“可能是因为,”他的声音低沉凝重,“我们这几大家族的人鱼,用歌声修复精神海的能力退化了。”
年龄越大,退化得越多,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连人鱼族最引以为傲的能力都丧失了。
曾经他们靠这个能力自以为是神的选民,是凌驾于其他种族之上的存在,但如今,神又把这个能力拿走了。
这是神罚。
是神不需要他们这些作恶多端的子民了。
沧清淮听完,整个人瘫坐在沙发上,像是瞬间老了几十岁。
他的手还在摸着自己的喉咙,指尖微微发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某种深不见底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