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后面有两个中年人鱼在忙碌,一个皮肤偏黑的男性人鱼,正在把刚出锅的海藻凝露糕从模具里倒出来,动作又快又稳。
另一个皮肤白皙的女性人鱼,头发盘在脑后,正弯着腰从柜台下面搬出一箱珊瑚蜜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安禾等着窗口的队伍稍微短了一些、那两个人鱼终于得空坐下喝口水的时候,他走了过去,弯下腰,隔着柜台好奇地问道:“请问,你们认识米娅吗?”
那两个刚刚坐下的人鱼同时抬起了头,动作几乎同步,像是被人按下了同一个开关。
他们的目光落在安禾脸上,先是困惑,随即像是被点燃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米娅?”女人鱼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下意识抓住了男人鱼的胳膊,“你……你认识我们的米娅?”
安禾点点头,指了指柜台上的海藻凝露糕:“她以前给我做过这个,我尝着味道一模一样,就想来问问。”
他话音刚落,两个中年人鱼同时站了起来,凳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们顾不上休息,三步并作两步地绕过柜台,走到安禾面前,眼中闪烁着水光,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你一定是米娅在这里交到的朋友了!我们是米娅的父母,我是她母亲澜,这是他父亲沧源。”
米娅的父母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认识女儿的人,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们转身跑回柜台后面,把店里每种点心都各夹了一份,堆在一个大托盘里端了过来,热情地说:“尝一尝,都尝一尝,不用客气。”
安禾被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烫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拒绝,问道:“叔叔阿姨,你们怎么会来兽云团?”
沧源叹了口气,说道:“我们是看到沧氏家族在外张贴的招募告示才来的,说是要在兽云团开贸易据点,招募商户,前线正在打仗,很多老商户都不敢来,怕有去无回,但我们……”
他顿了顿,看了妻子一眼,“我们的女儿在这里。”
澜接过话头,声音轻了下去:“当初我生了一场大病,是我们星系里很罕见的一种深海寒症,治疗费用高得吓人。那时候家里把铺子抵押了,能借的都借了,还是不够。”
“米娅那孩子……她瞒着我们,去报了沧氏家族的招募,她说来兽云团唱歌,帮兽人恢复精神海,就能抵消一个家族的名额,沧氏就会负责我的治疗。”
她说着,低头抹了抹眼角:“我们后来才知道,她签的是长期契约,我病好了,她却一直没回来,信也很少,只说一切都好,让我们别担心。”
“可我们怎么能不担心?这次好不容易有了来兽云团的机会,我们就想着……哪怕远远看她一眼,知道她平安无事,也就放心了。”
“可谁知来了之后,”沧源的声音沉了下去,“前两天我们去打听,才知道来这里的人鱼,都被编入了后勤部队,跟着去了前线。”
澜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泪珠滚落下来,啪嗒,落在柜台上发出轻微的脆响:“前线……那是打仗的地方啊,她那么小,那么胆小,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她怎么去得了那种地方?”
安禾看着这对夫妻,看着他们强撑了许久的镇定在这一刻碎裂出的裂缝。
“叔叔阿姨,你们别担心。”
安禾放柔了声音安慰道:“米娅他们所在的是后方大本营阵地,离真正的前线还有很长的安全距离,那里有重兵把守,是非常安全的。她们的任务只是唱歌安抚,不会上战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联邦政府在出征前颁布了政策,这次自愿前往前线协助的人鱼,回来后会获得兽云团的永久居住资格。我想,米娅可能是想拿到这个资格,然后把你们二位都接过来,一家人在兽云团团聚。”
澜和沧源对视一眼,眼中的恐慌稍稍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复杂的情绪,心疼、骄傲、还有为人父母那种无能为力却又不得不信的挣扎。
“真的……不会危险吗?”澜轻声问。
“我保证,”安禾郑重地说,“联邦不会让那些去帮忙的人鱼深陷险地,她们是珍贵的医疗资源,保护还来不及。”
沧源沉默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她回来。铺子开着,她回来的第一天,就能吃到家的味道。”
澜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又往安禾手里塞了一包刚包好的点心:“拿着,路上吃,谢谢你,孩子,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安禾端着那盘几乎拿不下的小点心回到角落时,乔诺正用叉子戳着一块海星酥,满脸写着好奇。
“你认识他们?”乔诺问。
“他们是米娅的父母。”安禾坐下,把点心分了一半给他。
乔诺歪着头想了想,记忆翻到上次和安禾一起吃饭的时候,那群人鱼里确实有一个腼腆害羞、说话声音像蚊子哼哼、笑起来会捂着嘴的小人鱼,好像就叫米娅。
两人在食铺里坐了半个多小时,吃完了大半盘点心,又喝了两瓶珍珠露,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
安禾跟米娅的父母告别,说下次来的时候再带米娅的消息给他们。
街上的人还是很多,但比早上少了一些,至少能迈开步子走路了。
两人沿着街边一家一家地逛过去,开的店铺不多,大多是卖珍珠制品和贝壳工艺品的,偶尔有一两家卖纺织品和香料的,铺面都不大,货品种类也不丰富。
逛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整条街从头到尾逛了个遍。
乔诺兴致缺缺地踢着路上的碎石:“没意思。我还以为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结果不也就是这些常见的珍珠和贝壳吗?”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路过一个卖人鱼泪手串的摊位时,乔诺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