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禾和鹿一舟在星舰的军官餐厅用了餐,食物是军用配给制式的营养餐,味道一般但营养均衡,量大管饱。
用餐后,鹿一舟送安禾回房间。
在走廊里,鹿一舟向安禾汇报道:“安禾阁下,这艘星舰已经开启了最高航速,将进行两次长距离星际跃迁,预计最快明天下午,我们就能到达前线部队驻扎的M52星系后方基地。”
明天下午。
知道离寅明决越来越近,安禾那颗一直紧缩的心脏,终于有了一丝可以喘息的缝隙。
他回到房间,坐在舷窗边那张固定的金属椅上。
看着窗外,群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飞掠,拉成一道道璀璨的光痕。
宇宙的浩瀚在这一刻显得既美丽又残忍。
安禾看着那片深邃的黑暗,忽然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星脑的屏幕,他想起出征前,自己特意录的那段视频。
果然,出征之前是不能立flag的。
安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以后这种Flag,说什么都不能再说了。
*
虫巢深处,某个被黑暗和腐败气息填满的角落。
“发药了?普霍斯……你帮我把那份也领回来吧。”
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的男人蜷缩在简陋的金属床上,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气流。
他浑身都在发抖,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浸湿了身下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褥。
他的左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手背上已经隐约浮现出几片紫黑色的、类似甲壳的硬质鳞片。
躺在另一张床上的男人闻言,沉默地应了一声:“嗯。”
他看起来比床上那个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原本应该是深色的联邦军装,此刻已经沾满了干涸的脓血和泥污。
脸上缠了几块脏兮兮的纱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颗蒙尘的星辰,深处藏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冽的清醒。
普霍斯撑着膝盖,缓慢地站起身,他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合金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更加昏暗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那是虫族血液、腐烂有机物和廉价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个所谓的“集中发药处”,实际上只是一张破桌子,后面站着一个半人半虫的、神志不清的虫族管理员。
队伍排得很长,却异常混乱。
排在普霍斯前面的虫族们形态各异,有的还维持着大半人形,只是手臂变成了巨大的鳌钳,每一次无意识的开合都在金属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有的已经半虫化,复眼在浑浊的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彩光,口器里发出无意义的“咯咯”声。
这里是虫巢的最底层,被遗弃者的聚集地。
生命树崩溃后,这些底层虫族最先受到冲击,它们的神志时好时坏,全靠一种虫王发放的药物来维持人形和理智。
轮到普霍斯时,那个半虫管理员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机械地扔给他两粒暗红色的、像是凝固血块般的药丸。
这段时间虫巢内部尤为混乱,高等虫族自身难保,根本没人来核对这些底层聚居点的身份。
普霍斯很轻易地领了两人份的药物,攥在手心里,转身回到了那间狭小的避难小屋。
“怎么这么慢?”
普霍斯刚一进门,那个刚才还蜷缩在床上、抖得像片风中的叶子的男人,猛地坐了起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药,将药片囫囵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脸上的痛苦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苍白的皮肤恢复了几分血色,额角刚刚冒出的细小的、还在颤动的触角,又缓缓缩了回去。
他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容光焕发,像是换了一个人。
普霍斯嗡声嗡气地说了一句“人太多了”,走到墙角坐下来,没有再看他。
那个男人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鳞片纹路,苦笑了一声,说:“确实,最近控制不住自己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的目光在自己那双正在向虫族特征缓慢转化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普霍斯,“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王找到新的生命树。”
普霍斯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用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沉默地擦拭着手上沾到的脓液。
男人看着沉默的普霍斯,目光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从他脸上移到他身上那件沾满了脓血、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军装上。
那件军装的肩章处隐约还能辨认出军团的番号,男人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问道:“你是24军团的吧?你们整个军团都调回来了?”
普霍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从纱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都死了,药物没跟上,全部虫化了。”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24军团他是知道的,那是驻守在边缘星系的一支老牌部队,人数不多。
他看着普霍斯身上那件沾满虫族脓血的军装,问道:“那你……”
普霍斯没有抬头,声音依然平淡:“被26军团救了,充入26军团,便回来了。”
男人点了点头,最近虫巢里面,来来往往的部队很多,从前线撤下来的、被打散的、重新整编的,像被搅浑的水,谁和谁也分不清了。
很多前线减员严重的部队,剩下的活口被打散后充入了其他部队,这是常态。
他站起身,走到普霍斯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王找到新的生命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我们的兄弟就能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