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寅明决拉着走近那摊位,小贩是个长相潦草的兽人,看到安禾过来,顿时眼睛一亮,
在千帆港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很少会见到这么干净漂亮的小人类,他立马支棱起来,热情地拍着胸脯:
“这位小客人,我这儿的人鱼泪保证是全港最好的!您瞧瞧这成色,别的地方根本找不着!做手串、做项链、做精神力稳定器,什么都行!您要买的多,小人类嘛,给您打八折!”
说着,他从柜台底下“哐当”一声端出一个大铁盒,豪气地掀开盖子,往安禾面前一推:“随便挑!随便看!”
安禾低头看去,随即吃了一惊。
铁盒里铺着深黑色的丝绒,上面密密麻麻地码着数百颗人鱼泪。
每一颗都有拇指肚大小,圆润饱满,晶莹剔透,内部仿佛封存着流动的微光,在千帆港昏暗的街灯下折射出梦幻般的虹彩。
那品质竟然真的极好,甚至比他手腕上那串艾丽莎亲自哭出来、送给他的极品人鱼泪,还要通透几分。
安禾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颗。
那泪珠温润微凉,触感像是凝固的月光。
“这……”他抬起头,看向寅明决,眼里满是惊讶,“这品质,怎么会这么好?”
寅明决的目光落在那些人鱼泪上,暗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起,没有立刻说话。
那小贩以为安禾嫌贵,连忙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小客人好眼力!这批可是刚从苍蓝星系运来的新货,据说……是某个大家族在迁移时,全家抱头痛哭出来的。感情浓烈得很,绝对是上品中的上品!您要是全要了,我给您算七折,如何?”
安禾的手指顿在了那颗人鱼泪上。
全家抱头痛哭?
安禾手里捏着那颗圆润剔透的人鱼泪,疑惑地看向摊主:“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鱼泪?而且品质这么好,哭出来肯定不容易吧?”
摊主见安禾是个懂行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嗨,苍蓝星系现在不是打仗打得厉害吗?人鱼们日子不好过,就靠和我们交易人鱼泪贴补点家用。”
“打仗?”安禾皱了皱眉,“虫族不是已经撤退了吗?”
摊主摆了摆手,一脸“你消息不灵通”的表情:“不是跟虫族打,是苍蓝星系自己内部乱了,几个大家族抢地盘,打得还挺厉害。”
他感叹了两句,“那些平民人鱼在苍蓝星系待不下去了,有的跑出来,有的被抓去充军,惨得很。”
他说着,朝安禾使了个眼神,下巴朝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墙角努了努,声音压得低了些:“看到那个没有?那就是个人鱼,偷渡进来的。”
安禾和寅明决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街道拐角的阴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摆着一个极小的摊位。
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只是一块灰扑扑的布铺在地上,上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串人鱼泪手串。
那些珠子的品质明显没有摊主这边的上乘,光泽暗淡,颗粒也不均匀。
摊主穿了一件宽大的深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他低着头坐在摊前,不像其他摊主那样起身招揽生意,只是安静地缩在角落里,有人走近看货时,他也只是低着头小声说话,从不抬头看人。
周围的摊主和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那个人鱼,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看来像这种偷渡到兽云团的人鱼不在少数,多到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安禾从那摊主的大盒子里随便挑了两颗品质最好的人鱼泪,付了钱。
摊主高兴得合不拢嘴,热情地帮他把珠子穿起来,做了两个精致的吊坠,还多送了一根备用的绳子。
安禾把吊坠收进口袋里,拉着寅明决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上,他注意到每隔几个摊位就能看到人鱼在卖东西,他们大多穿着斗篷,低着头,缩在角落里,不敢大声吆喝,不敢和客人对视,像是随时做好了拔腿就跑的准备。
安禾看着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心里沉甸甸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人鱼族的内战,很严重吗?”他侧过头,小声问寅明决。
寅明决皱了皱眉,声音低沉而平稳:“嗯,向主席这次召我们回来,大概就是因为人鱼族的内战。”
安禾心里一沉,想起星舰上那些人鱼兴奋地讨论着回家接家人的画面。
安禾有些担心,这次靠港补给时,人鱼们也下船活动了,不知道她们会不会遇到认识的人,会不会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果不其然,等他们回到星舰上,距离启程只剩不到半小时的时候,几个人鱼才姗姗来迟地登上接驳舱。
他们的脸色都很差,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鱼一直在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颗颗人鱼泪从他脸上滑落,掉在甲板上,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
其他人鱼围在他身边,有的在安慰他,有的也忍不住抹泪,低着头一言不发,肩膀在微微发抖。
安禾上前问他们怎么了,人鱼们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和悲伤:
“佩里,佩里刚刚在街上看到了他们镇上的族人!”
一个人鱼抓住安禾的袖子,眼睛红红的,“他的家乡是属于蓝氏家族的势力范围,他镇上的族人他们镇上的人都被蓝氏家族抓去当兵了,逼他们去打内战,不愿意的就关起来……”
佩里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问他们……我的家人怎么样了……他们说不知道……本来约好一起跑的,但是走散了……不知道我阿爸阿妈有没有跑出来……不知道其他的族人是不是也被抓了……”
他的哭声像是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在每个人鱼的心上。
这些前来支援前线的人鱼,在登上星舰之前,大多只知道家乡有些动荡,却不知道已经爆发了如此严重的内战。
他们以为战争只在前线,以为只要打赢了虫族,就能换来和平与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