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洲的话音刚落，后头拥挤的人群里突然分开一条道。
两个穿着军绿便装的警卫员在前面开路，护着陆老爷子和秦老太太走了过来。
老两口本来受邀在观礼台上坐着，眼看着前头最大的游行方阵已经过去，老太太心里惦记着重孙子，怎么都坐不住了，硬是拉着老爷子找了过来。
“你这混小子，带我乖宝挤在这人堆里，也不怕热出毛病来！”
老太太还没走近，手里的拐杖就先一步敲在陆定洲的腿肚子上。
陆定洲皮糙肉厚，挨了一下眉头都没动。
他单手把夹在胳肢窝里的跳跳放在地上。
“奶奶，这可是他们自己非要出来凑热闹的，在家里根本按不住。”陆定洲理直气壮地回嘴。
老爷子今天特意穿了过去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挂着几枚亮闪闪的勋章，精神抖擞。
他走到吴婶跟前，伸手把安安抱了过来，乐呵呵地掂了两下。
“出来看看好，看看这大场面，长长见识。”老爷子声音洪亮。
秦老太太转头拉住李为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莹莹，站了大半天累坏了吧？定洲也不知道给你找个凉快地方。”老太太满脸心疼。
李为莹赶紧摇摇头。
“奶奶，我不累，刚才定洲一直给我挡着人呢。您和爷爷在观礼台上看得清楚吗？”
“清楚着呢！大汽车、大炮，看着真提气。”老太太笑眯眯地回答。
正说着话，广场那边走过来几个扛着机器的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拿着带有电视台标志话筒的年轻女记者，后面跟着个扛着大摄像机的男同志。
女记者一眼就认出了穿着旧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的陆老爷子。
她眼睛一亮，踩着半跟皮鞋快步走过来。
“老首长您好！我们是京城电视台的。今天国庆大典，想采访您几句，谈谈您看这游行的感受。”女记者态度十分恭敬。
老爷子平时不喜欢这种场面，但今天日子特殊，心情大好，便爽快地点了点头。
“行啊，说两句就说两句。”
警卫员小李是个极有眼力见的。
他一看电视台要拍照录像，这可是个大喜事。
小李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弯腰捞起还在地上挥舞木头枪的跳跳，另一只手把正盯着别人汽水瓶流口水的灿灿也夹了起来。
他大步走到老两口跟前，把两个小家伙稳稳当当地塞进他们怀里。
“首长，老夫人，抱着曾孙一起照相才喜庆。”小李笑呵呵地退到一边。
老太太一把接住灿灿，拿手绢给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老爷子左手抱着安安，右手搂着跳跳，那张满是岁月沟壑的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摄像机的大镜头直接对准了这一大家子。
虎子站在旁边，踮着脚尖探头探脑。
他拉着李为莹的衣角，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
“大姐！大姐！那个黑匣子是不是把人装进去，就能在电视机里放出来？跳跳他们是不是要上电视了？”
李为莹其实也太不懂这些。
她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大镜头怼在孩子脸上，心里直打鼓。
“定洲，这合适吗？”李为莹有些局促地扯了扯陆定洲的袖子，“爷爷奶奶那是老革命，接受采访是正经事。带上这三个皮猴子，会不会太闹腾了？”
徐大壮手里还捏着空汽水瓶，听到这话，大咧咧地笑了起来。
“嫂子，你把心放肚子里吧。”
徐大壮指着前头天安门的方向。
“刚才最正式的阅兵和那些大方阵已经完事了。现在这会儿，是电视台专门采访群众和老同志的时间。”
徐大壮作为大院子弟，对这些门道门清。
“你瞧老爷子乐得那样。这叫老一辈革命家四世同堂，国家繁荣昌盛，日子越过越红火。电视台最爱拍这种素材了，准能上晚上的新闻！”
陆定洲长臂一伸，把李为莹揽进怀里。
“就是，我儿子上个电视怎么了。就他们三个这体格子，上了电视也是给全国人民长眼。”
前头的采访已经开始了。
女记者把话筒递到老爷子嘴边，问了几个关于国家发展的问题。
老爷子中气十足地回答，句句都在理上。
问完老爷子，女记者看着他怀里这几个虎头虎脑的胖小子，心里也欢喜。
她把话筒稍微往下低了低，凑到跳跳面前。
“小朋友，今天看到这么多大汽车，高兴吗？”
跳跳根本不认生，伸手就要去抓那个毛茸茸的话筒。
“突突突！”跳跳大声嚷嚷，两条小胖腿在老爷子腿上乱蹬。
女记者愣了一下，赶紧把话筒挪到灿灿那边。
灿灿正吧嗒着嘴，看见有东西递过来，以为是吃的。
他凑上去闻了闻，发现没香味，顿时没了兴趣。
“吃肉肉！要大包子！”灿灿对着话筒喊得极其响亮。
女记者憋着笑，又试探性地把话筒递向最安静的安安。
安安坐在老爷子胳膊上，冷眼看着这个举着黑棍子的阿姨。
“吵，安安不说。”安安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
周围站着的人全被这三个活宝逗得哈哈大笑。
秦老太太笑得直揉肚子，赶紧打圆场。
“同志，见笑了，这三个小子在家里皮惯了。这说明咱们国家现在日子好过了，孩子们都不怕生，长得也结实。”
女记者连连点头，摄像机把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一秒不落地全录了下来。
采访结束，摄像大哥又给老两口和三个重孙子拍了张大合影。
电视台的人前脚刚走，虎子就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
“我晚上要看电视！我要看跳跳！”虎子扯着破锣嗓子喊。
二牛在旁边拉了拉虎子的后衣领，憨厚地搓了搓手。
“虎子你别闹。”
谢枫在旁边单手插兜，吹了个口哨。
“二牛，这你就不懂了。陆哥那四合院里的彩电，屏幕大得很。晚上咱们全过去，挤在堂屋里看新闻联播。”
猴子也跟着起哄：“对对对！咱们得看看陆哥这三个儿子在电视上多威风！”
陆定洲被他们吵得脑仁疼。
他上前一步，把跳跳从老爷子怀里拎出来，重新夹在胳肢窝里。
“行了，都别在这扎堆了。游行散得差不多了，赶紧各回各家。想看电视的，晚上自己带板凳去四合院。”
陆振国和唐玉兰这会儿也从后面挤了过来。
唐玉兰赶紧接过老太太手里的灿灿。
“妈，您和爸先回大院歇着吧，这大太阳底下晒着也不好受。定洲他们带孩子回去就行。”
老太太今天高兴，痛快地点了点头。
“成，晚上让定洲把电视打开，咱们也得看看。”
人群渐渐散去。
陆定洲牵着李为莹的手，走在回胡同的路上。
三个小子被吴婶和猴子他们轮流抱着，在前面叽叽喳喳地闹腾。
李为莹看着前面那几个小小的背影，捏了捏陆定洲宽大的手掌。
“定洲，你说他们三个刚才那样子，真能上电视吗？”
陆定洲偏过头，看着她发红的脸颊。
“管他上不上，反正在我心里，他们不如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