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
傅烬寒站起来,西装笔挺,眉目端正。
他迎上去,欠身扶着肖岚,稳重而体贴。
肖岚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笑意从眼角漫开。
“烬寒,又瘦了。”
傅烬寒淡笑不语。
母慈子孝,一片祥和。
傅敬山很满意,目光越过傅烬寒的肩膀,落在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的人身上。
傅舟野没抬头。
拇指在屏幕上百无聊赖地划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勾勒出一个散漫到近乎冷漠的侧脸。
一米九的个子陷在红木椅里,长腿随意地伸着,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生了一张极为出色的脸,但眉眼间的疏离与桀骜看着便让人觉着不悦。
“傅舟野,你妈回来了,没看见?”
傅敬山拧着眉。
“看见了。”傅舟野慢吞吞地抬起眼皮。
傅敬山更加不悦,“看见了不会叫人?”
“傅总,”傅舟野轻哧,“肖夫人。”
语气平平的敬称。
肖岚看到傅烬寒时心里升起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傅烬寒给傅舟野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傅舟野充耳不闻,窝在宋今旁边刷着短视频。
肖岚唇角压下来,这才看向宋今,在打量。
“这就是你自作主张挑选的妻子?”
漂亮是漂亮,就是门户低了些,也不懂礼貌。
初见长辈,不仅不奉茶,连话都不说两句。
傅敬山已经被杨管家带着坐下了,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
目光隔着氤氲上升的热气打量着宋今。
“宋小姐,”
他淡声开口,“久仰。”
宋今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傅先生,傅太太。”
肖岚的眉梢动了一下。
和傅舟野一个脾性,结婚证都领了,也不知道喊人。
不过这样也好,她并不满意宋家的门户,这桩婚姻本就是傅舟野没和她商量自主定下的。
肖岚放下包,姿态优雅地坐在傅敬山旁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宋小姐之前是跟周家的周远订过婚?”
宋今面色不变:“是。”
“后来退婚了?”
“是。”
“为什么退的?”
肖岚语气关切,抿了口茶。
宋今抬起眼,和她对视,嗓音清润。
“这个问题,傅太太应该去问周远。”
肖岚唇角划过一抹细微的僵硬。
傅敬山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小姐,”
男人嗓音低沉,带着常年掌权者特有的威压。
“舟野这孩子,从小就不太懂事,领证这种事,不跟家里商量自己就做主了。”
“我们做父母的,连知情权都没有——这不太合适吧?”
傅老爷子的拐杖在地上重重磕了下,眸色冷下来。
“谁说小野这桩婚事没和家人商量?我不是人?”
“今今就是我介绍给小野的,两人名正言顺,自由恋爱自由结婚,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和肖岚也不老啊,怎么活得比我这个老头还封建。”
傅敬山知道老爷子一向偏爱傅舟野。
就像那些操碎心的家长,都会格外喜欢不听话,活泼的小孩。
但是偏爱归偏爱,宠过头就不对了,傅舟野有今天的顽劣脾性,一大半都是老爷子惯的。
他无奈,“爸,你不能这么惯,会惯坏的。”
惯?
傅舟野听到这个字眼就想笑。
垂在桌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
他滚了滚喉结,一句脏字涌到了喉咙边。
手背骤然一凉。
傅舟野全身一僵,愣愣地低下头。
宋今按住了他的手背,纤细修长,骨节分明。
她的手很凉,宋今体温一向偏低,落在他手背上心里头那股子燥意和不甘都被抚平。
傅舟野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沉默。
宋今抬眼看向傅敬山。
“傅先生,”她淡淡开口,“傅舟野今年二十一岁,身份证年龄二十二,他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领证不需要任何人的知情权。”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和傅敬山对视,没有闪躲,没有退缩。
无声交锋。
宋今继续道:“如果您觉得不妥,可以跟他说,让他下次注意。”
“但是可能没有下次了,毕竟他只结这一次婚。”
傅老爷子心里舒服了,唇角骄傲上翘。
不愧是他看中的姑娘,就是勇敢。
傅敬山的脸色沉了下去,强忍着不在明面上失态,只是笑了笑,弧度泛冷。
“宋小姐好口才。”
“不敢,实话而已。”
谈论间,家宴的菜品已经准备好了。
菜一道道呈上来。
刘婶手艺一如既往的好。
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蟹粉波龙、松茸鸡汤,蜂蜜鱼子酱等等。
每一道都是空运的食材,刘婶盯着掌勺,色香味俱全。
但桌面上没有人有心思品尝。
傅舟野本来还有些饿,一看到傅敬山夫妇,直接气饱了。
宋今坐在他旁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仪态无可挑剔。
傅敬山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傅烬寒碗里,“烬寒,上周周家的那个事,处理好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傅烬寒筷子一顿,眉头皱了下,下意识抬眼看向傅舟野。
“处理好了,周家那边不会再追究了。”
“嗯。”
傅敬山点了点头,语气莫名,“你弟弟打了人,还要你这个当哥的去擦屁股,这种烂摊子,以后少替他收拾。”
傅舟野放下筷子,整个人凝固在那里。
宋今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几度。
傅敬山却还觉得不够,看向傅舟野,嗔怒道:“周远再怎么不是东西,那也是周家的人。你上去就是一顿揍,把人骨头打断两根,周家能善罢甘休?”
“要不是你哥出面,周明生能直接告到你蹲号子。”
傅舟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打就打了,废话那么多。”
傅敬山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一点就炸。
“你多大了!都二十二了!还靠拳头解决问题?你以为你是谁?街头的小混混?”
傅舟野情绪也被激怒,下意识说:“他欺负宋今的时候——”
“宋今宋今!”
傅敬山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烦躁,“你眼里除了这个女人还有谁?为了一个退过婚的女人,得罪周家,让你哥去给你收拾烂摊子,你还有理了?”
傅敬山这种人,怎么会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精明老辣,杀人不见血的指桑骂槐。
傅敬山火力全开地对着傅舟野输出,憋了一路的火气全吐了出来。
“你看看你,从小到大,你做成过什么事?就打人有劲是不是?”
傅舟野的太阳穴上青筋狂跳,手指猛然攥紧筷子,指节泛白,几乎要把筷子捏碎。
“你大哥,”傅敬山指了指傅烬寒,“本博连读,现在是州际集团最高级掌权人。”
他顿了顿,又道:“你二姐,常春藤名校毕业,自立门户,你呢?你干什么了?”
“天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小时候说想学钢琴,请了老师学了没两天就让人滚,就这个意志力能做成什么事?”
“让你结婚跟害你一样,现在找了个退过婚的女人结婚,丢尽了傅家的脸面。”
“够了。”
傅舟野咬牙切齿,从胸腔里挤出两个字,嗓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嘶哑。
“够个屁。”
傅敬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碗碟都震得叮当响,汤碗里的汤汁溅出来,洇在月白色的桌布上,像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我傅敬山的儿子,一事无成,丢人现眼!在外面惹是生非,在家里目无尊长!领证不跟家里说,带人回来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你爸妈?”
傅舟野坐在椅子上,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眼尾猩红一片。
怒火烧灼着他的胸腔,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拼命地往下咽。
一团烧红的炭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傅敬山你够了!小野是我带大了,惹是生非,目无尊长?我怎么没看到?”
傅老爷子气得面色涨红,呼吸不稳。
“今今第一天来家里吃饭,你倒好,身为长辈不做出好榜样就算了,一直在这指桑骂槐什么?再多话给我滚!”
自从做过脑瘤手术后,傅老爷子一直遵从医生嘱托,很少发火。
现在被傅敬山两三句话气得面目充血,连连咳嗽。
傅敬山到底还是关心老爹身体的,忙搀扶着傅老爷子的手臂。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看您,我管教孩子您也要插手。”
“管教?你算个什么东西,小时候不闻不问,现在管上了?”
傅舟野狭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角红得厉害。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什么都不行,我比不上大哥,也比不上二姐,还想听些什么?”
傅敬山胸火上涌:“你——”
“但我问一句,”傅舟野冷笑,面目狰狞,破罐子破摔。
“你们除了拿我跟他们比,还干过什么?”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小时候发烧四十度,你们在哪儿?在国外陪大哥。”
他的眼眶越来越红,“还有脸提钢琴老师这件事,我让她滚,是因为她骚扰我,那时候我他妈才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