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
豆宝还没过生日,但已经能算十五岁了。
禾宝和穗宝也已经十四岁了。
他们三个今年已经是初二下学期,三个都是高身大手,禾宝这个姐姐比穗宝还高了半个头。
初一的时候,他们就不需要家长接送了,或者准确说就不用以前那样接送了。
早上吃了饭,三个孩子以及巷子里一起的孩子们就去坐车。
晚上回家的时候,爷爷不放心,就掐着时间,去车站盯着。
他们那个学校里住这边的一起有九个孩子呢,不是同年纪,但是都能一起走。
有还在小学的,也有初中的,反正一群一伙,遇见坏人,坏人也不会招惹这么多孩子。
初中就有了晚自习,不过也会叫他们在公交车停运之前就下课。
老师们也担心路上出问题。
这一年是个不太安稳的年份,下岗到了高潮,全国各地,尤其是北方地区的下岗人员密集。
社会极度不稳定,前几年接连出了大案子,国家又一次进行了严打。
这一次远比80年代那一次更严格,全国收缴枪支弹药,挨家挨户的上门宣传严查。
以前有当过兵的老头,家里还真就能找出这种东西。
也有不少是自制的,全部交上去。
一个规定的时间内交上去,你只要没涉案,也就没啥说法,不罚你。
但是你规定时间内不上交,那就另一个说法了。
山省严打的力度比起全国来一点不差,因为煤矿这些年大事小事出了一趟又一趟。
上头的领导们倒下一个又一个。
远的不说,贺建华以前财政局的老领导,就基本全都下马了。
这还是大层面上的事,下面因为煤矿的问题,打架斗殴,涉及黑社会团伙性质作案的,多的不得了。
整个龙城,大大小小的歌舞厅,迪吧,基本天天晚上打架,路过这些地方的路口,都天天晚上能堵上。
除了不好的,也有好的。
迎泽大街启动扩建打通,也就是说说这边很多地方都要拆迁了。
距离贺家这边不远,而秋白露的厂子今年一月,也正式接到了文件,需要搬迁。
第一批拆迁没有贺家这边,但是也就要拆了。
所以贺家人也迟早要搬。
而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印刷厂分下来的这些房子现在没有条件房改。
也就是说,这些房子是属于厂子里的,办不了个人过户。
那么涉及拆迁,厂子里两套方案并行,一个是厂子搬迁后,会在新地址给有房子的人们重新安置。
也就是新建的家属区之类的。
但是要有人不想搬去新地方住,那就由厂子出面发一笔安置费,但是这笔钱就不会太多,只是个过渡,住房问题就要自家解决了。
秋白露开大会的时候把这些事跟大家掰开了说:“咱们厂子里的效益这二年还是挺好的,但是社会上啥情况大家也清楚。尤其是去年年底到今年,整个社会不稳定。我相信大家也都有失业下岗了的亲戚朋友。”
“咱们厂子现在还稳定,可要搬迁厂子,上头给钱也不是给到了我手里。这来来回回搬迁,肯定影响生产。”秋白露声音清晰的跟下面所有职工说。
“新厂房在郊区,地址已经选好了,政府给咱批的地方。比咱们现在厂子大的多,但是要投入使用,怎么也要年底。至于周遭的配套宿舍区我是看了,都是楼房,比咱们现在住的地方好。冬天都有暖气,门窗也严丝合缝的。都是新盖的,大家都考虑考虑,要是决定好了,就都来报个名。”
“要是不想搬家呢,就只能厂子里发一笔钱,等咱这边拆迁了,自己想法子。”
众人之前也听了一些风声,都担心以后咋办。
虽说已经是1996年了,但是从十几年前,几十年前走过来的厂子里职工们还是有老思想。
总想跟着厂子走。
毕竟印刷厂这些年一直稳定,哪怕这二年稍微有点冲击,也稳住了。
如今除了厂子,还有谁能这样?
所以绝大多数人都是愿意跟着厂子走,就是想着搬去的地方有点偏了。
秋白露和贺建华私底下讨论过,其实他们搬去的地方现在看是偏僻,但是不出十年就能发展起来。
因为机场就在这边,也是今年,这边机场改建。
不过实话说,现在这边就是荒,四周都是农田。
“厂长,我们也不是不愿意跟,我们一辈子都在厂子里呢。肯定是跟着厂子走,就是这……小店儿那荒得很,都是地啊。这搬过去了,我们岁数大了,看个病啥的也不方便。”
众人七嘴八舌,都说起这个。
“安静安静,听厂长说。”副厂长赶紧喊了停。
等下面安静了,秋白露才继续:“大家的顾虑我都是考虑了的,也像上头反映过。问题是咱们是个厂子,虽然咱是个印刷厂,比起别的厂子来,污染和噪音不严重,可随着城市的建设发展,咱在市区就不太可能了。”
“人家这边拆了是要建商场,建生活小区的。所以搬去郊区是必然,不光咱们厂子要搬走,其他的也一样搬走。搬去小店那边的就不少啊。我也不哄你们,现在看,搬去的地方肯定是荒。”
“但是以后肯定有发展,机场有机场的问题,一起一落很吵,但是呢因为机场在那边,所以城市发展就漏不过那边。可是那边比不上咱这边也是事实。”
“至于说看病这个问题,我跟厂里其他干部们商量过了,咱们原有的卫生所呢,都要升级。到时候小病就看了,大病的话就还是要去医院。厂子里按照国家政策,该怎么报销还是怎么报销。厂办幼儿园也继续办,也不以盈利为目的,收入能覆盖咱们幼儿园的开销就行了。”
众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但是这种事,基本是大势所趋。
秋白露最后总结:“这个事儿,基本没有第三条路。不过你们知道我,我也是刚结婚就进了咱们厂子,这些年也是承蒙大家的照顾。我对厂子的感情不比任何人少。如果大家实在不想搬家的,我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尽量给每一个人都申请最高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