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牛妞哼着小曲儿，两条小短腿晃来晃去，心情好得不得了。
李秀兰笑着问：“闺女，你就这么高兴啊？”
牛妞哼哼两声，理直气壮地说：“爹，娘，我能不高兴吗？这还是我头一回跟着你们出来玩呢！”
两口子被这话说得心虚，谁也没敢接茬。
以前没分家，两人都穷，也不怎么出来玩。偶尔出来一趟，带闺女干啥？
她还小，玩了啥也记不住，还不如在家跟其他孩子疯跑呢。
分家后更忙，盖房子，上班还债，样样都得自己操心，哪还有闲工夫出来逛？
不过两口子打死都不能承认。
张铁军在前面拼命踩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找补：“闺女，咱家以前那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爹娘不是不想带你啊！你出来玩，万一看见啥想吃的，爹娘又没钱买……你说你出来玩，吃不着好东西，还有啥意思？”
牛妞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依着自己以前的馋样，看见糖葫芦走不动道，看见大肉包子挪不开腿，肯定会忽悠爹娘买给她吃。
可爹娘不说以前，就是现在都穷……
牛妞叹了口气，决定不追究了，小手一挥：“爹，娘，那你们可得好好上班，好好挣钱，知道不？我还等着你们给我攒家当呢！”
两口子都被牛妞这么理直气壮的话噎了一下，连忙点头。
李秀兰赶紧保证：“闺女，咱家日子现在过好了！你待会儿想吃啥都行，娘请客！”
牛妞高兴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她出门的时候还揣了两块钱，生怕爹娘没钱付账，那多丢脸啊？
现在好了，看来爹娘还是有点实力的，那她就不用自掏腰包了。
有点实力的两口子，实际上全部家当也就几块钱了。
不过两人一点都不焦虑，反正下个月发工资就又有钱了，担心啥？
以后存下来的都不用还债了，肯定能给牛妞攒下一大笔钱咧！
张铁军越想越美，脚下蹬得更快了，自行车在乡间小路上颠得叮当响。
到了公社，街上人山人海，大家都往一个方向走，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公社广场有文艺汇演，锣鼓喧天，热闹极了。
李秀兰扯着嗓子问：“闺女，要去给你那些叔叔婶婶们拜年不？”
牛妞心思早就飘到前面的热闹上去了，摆摆手：“不去不去，他们可能不在家！”
确实，何卫华肯定带着周文新回县城老家了，陈安两口子八成也回自个村了，赖子叔是嫁出去的，到时候回娘家在村里就能见着，李老师开学也能见着。
都不是非去不可的人，现在哪有空啊！
她拉着李秀兰就往人堆里钻：“娘，快走快走，看表演去！”
张铁军赶紧找个地方把自行车寄存了，小跑着跟上，生怕牛妞带着他媳妇走丢了。
牛妞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终于看了一场精彩的汇演，还缠着她爹买了一串糖葫芦，一袋炸糕。
可玩着玩着，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
早上喝的两碗粥，加上刚吃的糖葫芦炸糕，全消化完了。
她拉着李秀兰的裤腿，可怜巴巴地问：“娘，咱们中午吃啥？”
今天年初一，国营饭店关门歇业一天，街上连个包子都买不到。
牛妞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骗了，娘说请客，可是外面也买不着啥顶饱的午饭呀！
李秀兰有些为难，看向张铁军：“军哥，咱们是不是该回去做饭了？”
张铁军却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不用愁！我早让我一哥们留了一副猪骨头，咱们拿回去炖汤，吃闺女上回说的那啥……火锅！”
牛妞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上回她在吴雪梅和赵伟东那儿吃了顿火锅，回家念叨了好几天，可惜爹娘上班忙，一直没空给她做。
“爹！你真好！”
张铁军被夸得浑身舒坦，哼了一声：“那可不，爹一直记着呢！”
一家三口骑上自行车，去取了猪骨头，才急急忙忙往家赶。
到家后，一家三口分工明确。
李秀兰炖汤底，猪骨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张铁军备菜，白菜切块，粉条泡软，豆腐切厚片，猪肉切薄片，主打一个家里有啥吃啥，摆了一桌子。
牛妞最轻松，负责摆碗筷。
一家三口忙活了好一阵，终于在堂屋坐下。
瓦罐锅架在炉子上，热汤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白气。
牛妞兴奋得小脸通红，拿起筷子就喊：“爹，下点肉片！我最爱吃了！”
肉片谁不爱吃啊？
张铁军听话地把大半盘肉片都倒进了锅里，不仅闺女爱吃，他和媳妇也爱吃呢！
一家三口围着炉子，涮着肉片，白菜，豆腐，吃得热火朝天。
牛妞吃了一片又一片，嘴就没停过，还不住地夸：“爹，娘，这火锅可真好吃！还暖和！以后咱家年年过年都吃！”
李秀兰笑着给她夹菜：“行，年年吃。”
堂屋里暖烘烘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在这大冬天里，愣是吃得满头大汗。
吃着吃着，牛妞忽然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晕晕乎乎地说：“爹，我咋觉得我高兴过头了呢？脑袋好晕……”
张铁军正往嘴里塞豆腐，含含糊糊地说：“闺女，肯定是你吃太多了，困了。去睡会儿吧。”
牛妞点点头，站起来走路都打晃，扶着墙慢慢挪回自己屋，一头栽到炕上，连被子都没盖就睡过去了。
李秀兰也觉得有点不对劲，皱了皱眉：“军哥，我也有些发晕……”
张铁军刚想说你也是吃多了，可话还没出口，自己脑袋也晕乎乎的了。
他甩了甩头，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炉子。
炉子烧得正旺，可堂屋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也关着，一丝风都进不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头一回吃火锅，高兴过头，忘记通风了。
张铁军想站起来去开门，可刚起身腿就发软，直接摔在地上了。
求生欲让他拼命往前爬，好不容易够到门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张铁军觉得脑子清醒了一点，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趴在门口，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也昏了过去。
堂屋里，只剩下瓦罐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一片死寂。
一家三口，就这么晕睡过去了。
于泽明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退伍后先回了趟自己家，跟家里人吃了顿年夜饭。没想到今早爹娘说给他找了一门好亲事，吓得他赶紧来找牛妞。
今天大年初一，他本来也想着来牛妞家拜个年，还能让牛妞带着他去看看陈丽霞呢。
自己去找人家姑娘，怕惹闲话，要是有牛妞带着，那就稳妥多了。
他拎着一袋子东西，站在院门口，喊了几声：“牛妞！泽明叔叔来给你拜年啦！”
没人应。
他皱了皱眉，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
他个子高，院墙挡不住他的视线。他踮起脚尖往里一看，堂屋的门半开着，地上好像躺着个人。
于泽明脸色一变，顾不上多想，把院门撞开，冲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