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人多口杂,想查是谁虐杀的狗太难了,但想要证明林季安的清白,却反而简单得很。
毕竟,下午他一进教室便安静坐下,自始至终未曾离开半步。
连先生都看在眼里。
可当林季安低声开口,想请先生帮忙查查此事时,那位老成持重的教谕只是拢了拢袖袍,语气委婉的表示不打算为了一条小狗大张旗鼓的查。
林季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再次对周景和说了抱歉。
周景和却一直抱着那团裹着粗布的尸体,什么也没说,脸色冷得吓人。
奶团小小一团,被他抱得紧紧的。
祖母走了,不想回来了。
他送出去的寿礼也没了。
这一刻,他心里像是空了一块,又钝又痛。
苗永年咬牙不甘,狠狠瞪了林季安一眼——若不是他随意将小狗交给后厨那几人,怎会出了这样的事?
他几步追上周景和:“景和,你别急,我再去问问我表姐...要不再给你弄一只差不多的?”
话音落下时,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林季安站在原地,一言未发,眼睫微垂,今日之事,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辜负了他人信任。
正想着自己如何补救一番,一道温和声音从侧旁传来。
“林兄莫要自责了,这事本就不是你的错。”
林季安一怔,抬眼望去,便见一名身着月白儒袍的书生立于风中,面容清隽,神情沉静。
正是不久前,在众人质疑时,替他说话的其中一人——裴瑾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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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十一月中旬,京中已落过两场大雪,街头巷尾冻得狗都不想撒欢。
北郊渝山脚下 · 庄子门口
屋里炭火正旺,窗外雪花飘飘。
萧锦瑟窝在炕上,裹着厚被嗑瓜子,脚边搁着小火盆,香气腾腾的栗子刚出锅,她一边啃着糖炒栗子,一边听外头几位悍妇排着号骂忠勤伯,听得不亦乐乎。
“退!退!退——宠妾灭妻你还有脸?”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个老不死的,穿得像根人模狗样的酸黄瓜,做出来的事却连狗都嫌!”
“你个断子绝孙的黑心肠,现在还来装情圣?脸皮厚得糊锅灶都不用抹泥了吧!”
“什么‘忠勤’不‘忠勤’,老娘只知道你是个‘薄情’的狗东西!”
“快滚回你那三房小妾窝里去舔脚丫子吧,别在这碍眼!”
屋里炕头,萧锦瑟咔嚓一声磕开瓜子壳,嘴角笑意愈深,拿手指头点着那句“舔脚丫子”一顿猛夸:
“好,这句简直深得我心。”
以阮三娘为首的这几位骂人好手,全是她从十里八村严选出来的“骂街战队”,张嘴就是文攻武骂十八般兵器——搁朝堂能当御史,搁战场能当先锋。
三日前,忠勤伯不知从哪打听到了吴氏的下落,自此“情圣”附体,天天蹲守门口,演什么狗屁“追妻火葬场”的戏码。
萧锦瑟进修这么久,本想亲自上去试试成果。奈何这天太冷,她又刚熏完药酒泡完脚,实在不想出门受罪。
于是她干脆指挥阮三娘等人轮番上阵,自己在屋里坐镇指挥,一边旁听一边学习技巧,边上还支着个小案桌,摆着瓜子、糖葫芦、话梅干。
邱嬷嬷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如今的木然,甚至还有空帮萧锦瑟剥了个糖炒栗子!
忠勤伯站在院门口,头上落着雪,脸上火辣辣的。
他觉得自己快要成精神支柱了——支住这脸皮,不让它掉。
都说三顾茅庐,他今天是第三次来了,结果连吴氏的衣角都没看见一片,倒是被这几个张口闭口就带刀子的村妇骂得狗血淋头。
哪怕他一开始拎出“忠勤伯”的名头,声势一摆,还真把人唬住了几分。
谁知院里突然飘出一句清丽的女声:“什么忠勤伯,你们不要被骗了!”原本还收着点的村妇们瞬间像打了鸡血——骂声一浪高过一浪,连顺口溜都编上了:
“穿得像人,心比狗贱,糟糠弃了喂狐狸——你咋不上天啊你?”
这也是为什么忠勤伯三天来都偷偷摸摸一个人来的原因。
——他不怕冷,不怕远,不怕累,就怕丢人!
万一被熟人撞见他堂堂忠勤伯站在雪地里被四个村妇轮番指着鼻子骂,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可他越想越不对劲。
——吴氏不是这样的人,她自来温顺、事事以他为先,怎么可能如此为难自己。
难道...是郡主在从中作梗。
是了,郡主本对他存了心思,自己又守寡多年,看到自己和吴氏恩爱心中难免难受,所以她故意怂恿吴氏与自己闹。
忠勤伯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本伯知道了...”他嘴角抽着,终于找到逻辑闭环,声音里透着某种笃定,“是郡主故意不让我进去的,对不对?”
“她故意不让本伯进去,就是见不得我和吴氏恩爱和好——是不是还惦记着我?”
他这话一出,阮三娘等人骂人的声音都顿住了。
卧槽!
还有这种大瓜???
“啪!”
屋里炭火炸了个清脆的响,像是说了句“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随后,门“哐”一声被踹开,一道单薄的身影脚步生风,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比人还精神的老拐杖。
萧锦瑟,出场了。
“哪里来得不要脸的老东西,谁他娘看得上你啊!”
“你个老鳖孙,没有镜子总有尿吧,瞧瞧你那张鬼见愁的脸,塌鼻子歪嘴角,一副没断奶就掉进茅坑的德行,也敢在这儿腆着脸装人模狗样?”
“还老娘惦记你,我看你八成是眼珠子泡尿里泡瞎了!”
她骂得那叫一个酣畅,吐字清晰、气息绵长、情绪饱满,像是练了口活,带着锅气、火气和怨气,一口气全喷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