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话，已是将整顿江南的刀柄，递到了他的手中。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里是岁月沉淀后的绝对沉稳：
“老臣明白。定当...为国朝抡选真正堪用之力。”
退出殿外，春日阳光刺目。方阁老微微眯眼，望向层层宫阙之外的南方。
三十载台阁生涯，谨言慎行，终于等到了这一道无声的雷霆，等到了这把最锋利的“刀”。
他的局，可以开始落了。
..........................................
三日后，皇榜张出。
陈清和的名字，赫然列在一甲首位——状元及第。
而林季安，正如乾熙帝所定，位列二甲第十名。李慕白居二甲第十一，赵明远则名列三甲中游。
金榜题名，琼林赐宴。喧嚣过后，任命随之而下。
一甲三人直入翰林院，林季安亦凭二甲前列之优，入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观政学习，留京以备中枢。
与此同时，吏部的任命文书也分别送达：李慕白授职江南某府推官，赵明远则外放为两广某地县令。
自此，威远侯府时隔多年，终于以科举正途，而非祖荫军功，重新踏入了王朝的权力核心——文官清流之路，在他脚下徐徐展开。
然而京城的风云，远比新科进士的春风得意变幻更快。
八百里加急的丧报，在一个雨夜送入宫中：即将回京的首辅郑延敬，在回乡祭祖之际，遭遇“山匪”与“暴民”袭击，身亡。
乾熙帝闻讯，震怒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悲痛，摔了手边的茶盏，下旨辍朝一日，并严令彻查，务必将凶徒与背后指使连根拔起。
他钦点了以铁面著称、素与郑党无涉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吴源为钦差，星夜奔赴事发之地，并密令其可直奏天听。
郑延敬这一死，如同抽掉了郑党最大的一根主心骨。
原本还在观望、试图反扑的郑党残余，顿时人心惶惶，树倒猢狲散。
而连相一党准备痛打落水狗，趁机将前些日子摇摆的墙头草一并清算。
这股势头却被老谋深算的连相本人轻轻按住，郑延敬都死了，剩下的，不急。
就在这权力真空、人心浮动的关口，
方阁老出手了。
他先是就漕运积弊上了一道切中肯綮的条陈，获乾熙帝嘉许；紧接着，又举荐数名实干官员补了因郑党倒台而空出的紧要职位，所荐之人皆非其门生故旧，却能力出众，令朝野侧目。
乾熙帝对其信任日重，将清查郑党田产、整顿江南盐课等几桩棘手又关键的差事，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嗅觉灵敏的郑党残余与众多骑墙派官员，眼见连相按兵不动、圣眷却明显偏向方阁老，立刻闻风而动。
不过旬月之间，方府门前竟隐隐有了昔日郑府车马盈门的气象，只是来往之人更加低调谨慎。
朝堂之上，旧日郑、连相争的泾渭分明已然模糊，一股以方阁老为核心、看似中立实干的新势力，正在悄然汇聚，取代了原有的平衡。
暗流，在平静的朝局之下，已开始新的涌动。
.................................................................................
那些当初被萧锦瑟“忽悠”着做“一本万利”生意的宗室权贵们，此刻却是坐不住了。
郑延敬一死，朝中风向骤变。
原本指望借着首辅复起、肃清海疆的东风大赚一笔的他们，眼看着主心骨倒了，新政局云谲波诡，心里那点发财梦，瞬间被巨大的不安取代。
这海贸，还做得成吗？
我们的银子，会不会打了水漂？
更可怕的是，当初入股，算不算站了队？如今郑党倒了，连相上位，我们会不会被牵连？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入股的各府之间蔓延。
不过三五日光景，威远侯府的门槛就快被踏破了。
往日里这些矜持的王爷、侯爷、诰命夫人们，此刻也顾不得体面，寻着各种由头往侯府里钻。
结果，全撞上了一堵名叫萧锦瑟的“滚刀肉城墙”。
这位老祖宗压根不接“朝局动荡风险大”的话茬，上来就亮底牌：钱都花了，刚建好的船三日前已从泉州港出海，载着全副家当奔向茫茫东海。
想撤资？
没门！
想讲理？
“船都到海中央了，你们这会儿来念叨，是嫌风浪不够大，专程来触霉头的吧？”
一副谁摊上谁倒霉的架势。
于是，众人愤愤而来，悻悻而去。
满腹的焦虑算计，最终都化作了对那三艘海船的日夜悬心。
只苦了魏亲王和安王。这二位当初带头入股最积极，如今安抚善后也最卖力，私下里只能祈祷自己运气好一点，别遇到那些倭寇了。
这一说，反倒把这些人骨子里那点被富贵泡软了又让恐慌激硬了的奇怪气性给勾了出来。
“我堂堂大雍，泱泱大国，难道还要指望倭寇长眼睛不成？”
“若真敢动我们的船，老夫定要禀明圣上，打到他老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