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已褪去了严冬的凛冽,带着些许潮湿的土腥气,从半开的窗棂间漏进来,微微撩动着暖阁内杏黄色的纱帐。
窗外那株老梅,花期已近尾声,残存的几簇浅粉在暮色里显得有些伶仃,倒是墙角一丛迎春,挣扎着冒出几星怯怯的鹅黄。
皇后正斜倚在窗边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旧年诗集,却一页也未翻动。
“娘娘,该用晚膳了。”大宫女轻声道。
皇后正要应声,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掌事太监李德全撩开帘子进来,面上带着三分惊讶七分谨慎:“娘娘,圣驾朝坤宁宫来了,已过隆福门。”
皇后一怔,今日并非初一十五,亦非年节庆典,他怎么就过来了?
她敛了敛神,扶着秋月的手起身:“更衣吧。”
才换上一件藕荷色暗纹常服,外间已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后理了理袖口,走到正殿门口时,乾熙帝已踏进了殿门。
他眉宇间是遮掩不住的疲惫,鬓边已见了零星霜色,眼角细纹在烛光下格外分明。
“臣妾恭迎圣上。”皇后屈膝行礼。
乾熙帝伸手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朕路过坤宁宫,便进来看看。”
皇后温声道:“圣上用晚膳了么?臣妾正要传膳。”
“尚未。”乾熙帝说着,已自行往暖阁里走,像是对这宫殿陈设仍熟稔于心。
皇后示意宫人添碗筷,自己跟进去,替他解了大氅。乾熙帝在窗边榻上坐下,正是皇后刚才的位置。他揉了揉眉心,闭上眼。
殿内一时静寂,只有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
皇后亲自斟了热茶递过去,乾熙帝接过时,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像玉,他的却烫得惊人。
“圣上可是累了?”皇后轻声问,“臣妾让人备些清心宁神的汤来?”
“圣上可是累了?”皇后轻声问,“臣妾让人备些清心宁神的汤来?”
半个时辰后,乾熙帝躺在榻上,睁开眼望着她。烛光下,她侧脸线条柔和,眉眼低垂,和记忆中相去甚远,仿佛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朕今日一直在想,若咱们的琰儿长大了,定是个读书种子。你那样聪慧,他定随你。”
皇后指尖微微一颤,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圣上...”她声音平静无波,“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乾熙帝抬眼,对上她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哀伤,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就像深秋的潭水,清可见底,却也冷得彻底。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攥着她手腕的掌心滚烫,可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极轻。
皇后没有抽回手,却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他握着,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的手背已有青筋隐现,她的依旧白皙,却再没有了少女时的丰润。
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依稀可见,凉得像一块浸在寒泉中的玉。
这对比如此鲜明,又如此刺眼。
就在这一片死寂的、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凝视中,乾熙帝心头猛地一震,像被一道迟来的闪电劈开了长久以来的迷障。
这一年来种种示好,分明是认为往事已如融雪般消逝,他们还能做回寻常夫妇。
他送她江南最名贵的绿萼梅,她微笑着谢恩,命人妥善养护在暖房,自己却再未如从前那般,欣喜地簪在鬓边,或拉着他的手共赏。
他偶尔留宿,她依旧温婉承应,替他斟茶递水,甚至在他疲惫时为他按揉额角,一切都符合一个皇后、一个妻子应有的本分。
可那份体贴里,没有温度,没有嗔怪,没有独占的欢喜,也没有寻常夫妻间该有的、哪怕是最微小的计较与烟火气。
他的胸膛起伏,如同困兽,积累已久的惶惑与痛楚终于决堤:“梓潼,你变了。”
皇后静静地望着他,这个站在权力之巅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的男人,语气是连自己都惊讶的平和与坚定:“臣妾没有变。臣妾只是比以前更理解陛下,更懂事了,人总是要成长的。”
“懂事?”他咀嚼着这两个字,像吞下了一口黄连,俊朗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