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医馆人不多,弥漫着淡淡的草药苦香。魏景澄踏入堂内,目光一扫,便落在了角落那道垂下的青布帘上。
帘后隐约可见一个纤秀的女子侧影,正低头翻阅着什么,旁边还有个婢女伺候。
林知砚主要做研究,但是每五日都回来给人看诊
他并未直接上前,而是先在一旁等候,观察了片刻。只见帘后女子声音温和清晰,问诊开方有条不紊,偶有妇人带着感激离去。
确与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眉宇间总带着轻愁的林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轮到他时,他整了整衣袖,在帘前凳子上坐下,将手腕伸入帘下预留的方孔。
一只指尖微凉、带着淡淡药香的手轻轻搭上他的腕脉。
手指纤细,却稳定有力。
静默片刻,帘后的声音响起,平和舒缓:“公子脉象弦细,略见浮数。可是近来思虑过重,夜寐不安?”
魏景澄目光微凝,透过青布帘的缝隙,只能看到对方一截素白的手腕和半幅浅青衣袖。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刻意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扰与试探:
“大夫所言极是。在下近日...总被一些旧梦困扰,光怪陆离,难辨真假。仿佛经历过,又仿佛只是幻影。不知...这是否也是思虑所致?”
他紧紧盯着帘后那截手腕和衣袖。
没有任何异样。那只手依旧平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
帘后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宽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公子许是心中有些悬而未决之事,或是见到了与过往有些出入的人与事,心绪不宁罢了。我开一剂安神方,公子按时服用,少思少虑为好。”
回答中规中矩,完全是寻常大夫的劝慰口吻。药方从帘下递出,也是再寻常不过的宁神药材。
魏景澄接过药方,道了谢,起身离开。
走出回春堂,午后阳光刺眼。
难道真是自己想错了?
林知砚的改变,仅仅是因为老夫人活着给了她底气,加上她本身在医术上开了窍?
他并未走远,而是拐进了医馆斜对面的一家茶馆,在二楼临窗的雅座坐下,要了壶清茶,目光始终锁着回春堂的门口。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知砚带着婢女从医馆出来,主仆二人步履从容,正准备登上候在路边的马车。
就在这时,另一辆颇为简朴却透着精干的青篷马车驶来,恰好停在了林知砚的车旁。
车帘掀开,下来一人。
魏景澄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缩。
对了,自己怎么把这人给忘了!
周彦恒!
一个原本早就该死在去年秋后,尸骨都该凉透的人!
只见周彦恒快步走到林知砚面前,尚未说话,他身后马车帘子又一掀,竟蹦下来两个粉雕玉琢的孩童——正是威远侯府那对宝贝金孙!
两个孩子像小雀儿似的扑到林知砚身边,一人一边扯住她的衣袖,仰着小脸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林知砚冷清的面上顿时冰雪消融,弯下腰含笑听着,甚至还从袖中摸出两小包蜜饯递过去。
周彦恒则安静退后半步,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一幕。
没一会两孩子拉着林知砚,转身就爬上了她来时乘坐的马车!
林知砚自然地跟了上去,周彦恒则走到车窗边,又低声叮嘱了几句,这才后退,目送马车缓缓驶离。
直到那马车转过街角,他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整个过程,自然熟稔得仿佛一家人。
魏景澄坐在茶馆窗前,指尖冰凉。
难道,问题出在这姓周的身上?
如此便能解释通了——为何郑延敬这辈子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为何许多本该发生的事都悄然偏移!周彦恒上辈子虽也才干出众,但过早陨落,未能真正搅动风云。可若他也是“归来者”,且提前规避了杀身之祸,更暗中与威远侯府、林家建立了如此紧密的联系...
那他手中掌握的先机与能量,恐怕远超自己预估!
可恨!
魏景澄心中戾气翻涌。
自己重生得太晚了! 如今手中除了几个忠仆和些许银钱,并无真正能在朝堂、在暗处派上用场的得力人手。
周彦恒却已不声不响地织起了一张网,连林家、侯府,甚至可能连宫中那双胞胎...都成了他网中的线!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尽快培植或收拢属于自己的力量。目光在脑中飞快扫过——那些上辈子后来崭露头角、如今却还落魄或未得志的能吏干员;那些掌握着特殊门道的三教九流;甚至...宫中某些不得志、有把柄或有所求的太监宫女...
情报,人手,钱财。
他需要这三样东西,而且要快。
魏景澄放下早已凉透的茶,丢下几枚铜钱,起身下楼。
背影没入午后街市的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见。唯有方才坐过的窗前,那杯未喝完的冷茶,水面微微晃动着,倒映出窗外变幻的天光。
..........................................
三日后,早朝。
乾熙帝准了郑元修丁忧的奏章。
朝堂顿时炸开。
主张夺情与坚持守制的两派吵得面红耳赤,连一向稳重的连相都微微蹙眉,觉得此举在此时未免太过。
龙椅上,乾熙帝只等他们吵完,淡淡一句:“朕意已决。退朝。”
下朝后,宫道旁。
连相叫住正要上轿的方阁老,压低声音:“老方,江南乃重地,如此处置是否...太急了些?圣上究竟是何用意?”
方阁老转过身,笑得像尊弥勒佛:“连相这话问的,圣心独运,您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连相被这话堵得一噎,方阁老已拱手上轿:“连相慢走。”
看着轿子走远,连相脸色微沉。魏子昂悄然近前:“老师,方阁老今日似乎颇得圣心。”
“位子空出来了,心思自然活络。”连相冷哼一声,转而问道,“你师弟那边如何?”
“前日已见过。师弟深知老师也是迫不得已,此次起复,唯有感激。”魏子昂顿了顿,“学生备了份程仪让他带去岭南,他定应是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