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府邸的后园书房,掩映在一片刻意营造的嶙峋假山与名贵花木之后。
书房内陈设豪奢。
魏景澄被引进来时,二皇子正背对着门,欣赏着一幅新得的《秋猎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羊脂玉扳指。
“学生魏景澄,参见殿下。”魏景澄躬身行礼,仪态无可挑剔。
二皇子缓缓转过身,打量了魏景澄片刻,脸上才挤出一个堪称热情的笑容:“景澄来了?免礼免礼,坐。”
他率先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温着的参茶呷了一口,目光却像钩子一样留在魏景澄身上:“你递来的消息,本王看了。永宁侯、还有刘副将、赵郎中那边...”
永宁侯自然不必说,刘副将是北营实权人物,还有兵部那位赵郎中。
“你真的确定,都已经谈妥了?”
魏景迎上二皇子的目光,声音平稳清晰:“殿下放心。”
二皇子听罢,忽然“啧”了一声:“景澄啊,我真是好奇。你年纪轻轻,到底是怎么说服那些老狐狸的?”
甚至有些还是对父皇忠心耿耿之人。
魏景澄坦然:“殿下过誉。说到底,无非是‘人心’二字。是人,便有欲望,有牵挂,有不可示人的隐秘,或是贪财,或是好名,或是溺于私情,或是困于软肋。找准了,便能借力,便能疏通。”
“哈哈哈哈!”二皇子突然大笑起来,“说得好!好一个‘是人便有弱点’!通透!痛快!”
笑声渐歇,他的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那双眼睛紧紧盯着魏景澄,像要看到他骨子里去:“不过,景澄啊,有件事,本王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他身体再次前倾:“令尊和连相私下里,似乎更看好我那能征善战的四弟啊。”
魏景澄却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怜悯:“殿下,父亲是老了,老眼昏花,只看得见军功赫赫。四皇子是会打仗,可治国不是打打杀杀。”
他抬眼,目光清正,却带着一种蛊惑的力量,“臣以为,只想像殿下这样胸怀大志,思虑周详,才有掌控大局的帝王之资。四皇子或可平定边患,但能稳坐朝堂、令天下归心的非殿下莫属。”
二皇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阴转晴。
“好!好一个‘掌控大局的帝王之资’!”二皇子站起身,走到魏景澄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你放心!待本王大事得成,绝不会亏待你!至于魏大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语气依旧“宽宏”,“他毕竟是你父亲,又是朝中老臣。届时,定会让他体体面面地...告老还乡,安享晚年。绝不会让你为难!”
书房门刚合上,二皇子脸上笑意瞬间垮掉。
侧方的屏风后,转出一位身着深灰棉袍、须发花白的老者:“这位魏二公子的野心,倒是比他父亲大上不少啊。”
二皇子扯了扯嘴角,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有野心是好事。有欲望,才有把柄。”
查老不置可否:“郑大人传信过来,已经安排妥当了,江南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只要魏亲王上船,必定九死无生。”
好!好!好!”二皇子连说三个好字,“王叔出事,父皇必定派兵,加之这段时日宫中的安排,只等...我看谁还敢挡本王的路。”
..........................................
从二皇子府那道不起眼的侧门出来,天色已沉,巷子里只余几盏昏黄的灯笼晃着虚光。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停靠在阴影里,像是融入了夜色。
魏景澄脚步未停,径直上前,掀帘,矮身入内。
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却因只坐了一人而显得幽谧。
六公主指尖冰凉抵住他咽喉,眼中媚意淬成刀锋:“如何?”
魏景澄任由她锁着要害,掌心却稳稳托住她后腰往怀中一压。
车厢轻晃,他唇几乎贴上她耳垂:
“二皇子看似被说服,实则并未完全信任我。疑心甚重。”他顿了顿,“不过,想来郑大人那边已经与他通过气了。只等江南的‘消息’坐实,他那边必定会迫不及待,有所动作。”
“呵,”六公主轻轻笑了一声,“我这个二哥啊,本事没多大,心气却比天高。父皇近来总夸老四在边关的军功,他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了。前几日还被一个八岁的孩子当众怼得下不来台,要他如何受得了这个气。”
魏景澄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只是为公主不值。你我如此为他殚精竭虑,鞍前马后,他连核心的不肯让你我真正沾手。防你我,倒比防外人更甚。”
六公主顺势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不必在本宫面前耍这等挑拨的心思。本宫心中自然有数。”
魏景澄握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掌心温热,将她的指尖拢住:“我岂敢挑拨。只是每每思及公主金枝玉叶,却要为他那般人物周旋谋算,甚至还脏了手,我便心中难平。”
六公主定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沉默片刻。
忽然凑近,红唇几乎擦过他的下颌:“你的心意,本宫自然...清楚。”
她退开些许,指尖却顺着他衣襟滑下,最后落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一点。
“放心,”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又像情人间最隐秘的许诺,“等我那好二哥,真坐上了那把椅子...咱们的路才刚刚开始呢。”
她眼中掠过一丝冰冷而炽烈的光芒,那是一个被困于身份与性别,却从未熄灭野心的灵魂,在黑暗中窥见出口时的神色。
话锋却陡然一转。
六公主忽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拿那双清凌凌的眼,平静无波地看向他,仿佛刚才的炽烈与许诺都只是错觉。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衣襟上的一枚盘扣,语气轻得像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既然魏公子如此‘忠心’为本宫筹谋...那西柳巷深处养着的那个‘小玩意’,瞧着,是不是有些碍眼了?”
魏景澄面色不变,忽然从喉间发出一生轻“嗬~”
随即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蹭她馨香的发顶,完美掩去了他眸底骤然划过的一丝冷芒,再开口时,声音是全然顺从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被她“在意”的纵容:
“不过是个玩意儿,既然公主‘醋’了,那便杀了就是。”
语气轻松得,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