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萧锦瑟决定再次南下,前往岭南。
这一趟,是乾熙帝亲自开的口。
理藩院和通译馆报上来的消息越来越棘手——那些漂洋过海来的红毛番,太会腐蚀人心。
短短半年,京里外放的两个四品、一个三品官,已查实栽在了这上头,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
可海禁不能全锁死。
北边正在蓄力准备彻底剿倭,朝廷需要这段喘息的时间,更需要从海上获取情报、牵制各方。
与洋人有限度的交道还得继续,甚至要更深入,只为给大雍水师强起来,换来那点宝贵的喘息时间。
乾熙帝思来想去,满朝文武,真正跟那些红毛番打过硬交道、从骨子里就对他们提着十万分戒备的,竟只有这位萧锦瑟了。
于是亲自礼贤下士请她出山,坐镇岭南,掌这个度。
若是别的,萧锦瑟怕是看到乾熙帝那张脸就让他滚了。
但面对洋人。
她实在没办法坐视不管。
如今大雍虽表面强盛,但内里已见蛀痕。她为这个家,为这片疆土殚精竭虑,绝不愿看到它重蹈覆辙。
如今孩子们一个个的都能撑起一方门户,她也有自己的课题要面对了。
只是,在踏出京城、扬帆南下之前,还有最后一桩隐患,必须彻底掐灭在萌芽里。
.................................................................................
回春堂那门脸,旧得掉漆。天还没亮透,药味就呛了半条街。
门口早挤满了人,咳嗽的,哼哼的,抱孩子的,一个个抻着脖子往里瞅。
“哒哒”几声,一辆青布小车扎在侧门边。帘子一掀,先伸出来一只白得扎眼的手,接着是个戴帷帽的女人。
管事的早猫腰等在门边,一脸褶子笑成菊花:“大小姐您来啦,里边请,里边请!”
人一闪就进了后院,留下一股子冷淡淡的梅花香,跟满街药味格格不入。
后院豁亮,但也杂乱。一院子的簸箕,晒着各色草根树皮。
角落井台边,蹲着个刷家伙的。粗布衣裳,膀子厚实,但背佝偻着。脸上老大一道疤,从额角劈到颧骨,肉翻着,结了黑褐的痂,半张脸算是毁了。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
“哑六!你他娘瞪什么瞪!”管事从廊下蹿过来,嗓门扯得老高,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那哑巴脸上,“那是贵人!也是你这脏眼能瞧的?赶紧刷你的破碾子!刷不完,晌午饭甭想!”
哑六喉咙里“嗬嗬”两声,慌忙埋下头,抓起铜臼死命刷。
管事扭头,对着已走到廊下的林知砚的方向解释,说这人前几日晕在门口,掌柜的看他可怜收留他。
帷帽轻轻动了下,清凌凌的女声飘出来:“掌柜的善心,还是莫要太过苛责了。”
今日是林知砚固定诊脉的日子。她未再多言,在管事殷勤引路下,款步向前方专门布置的诊室走去。
只是在她身影即将拐入廊角时,那埋头奋力刷洗的哑六,又一次极快地抬起眼,目光如阴沟里骤然掠过的冷光,精准地钉向那月白衣裙的下摆。
前堂隐约传来问诊的对话,女子的声音平稳清晰,隔着距离听不真切。
约莫半个时辰后。
后院通往前堂的小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还是那身月白衣裙,帷帽也戴着,林知砚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眼的青衣小丫鬟。
两人转向后院更深处的角落——那边搭了个简陋但干净的茅厕,专供内眷使用。
脚步声不紧不慢。
井台边,哑六还在刷洗。铜臼早已锃亮,他却还在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水声掩盖了一些别的声响。
等那主仆二人走过井台,拐向茅厕那边的小径时,哑六手里的刷子停了。
他慢慢地、无声地站起身,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些。那双一直浑浊的眼睛,此刻精光暴射,哪有半点呆滞。他右手往破旧的腰带里一摸,再抽出时,指间已多了一把细长黝黑的匕首,刃口在昏光下泛着幽蓝。
他像条盯死猎物的瘸狗,贴着墙根阴影就摸了过去,步子轻得没声。
前头,林知砚领着丫鬟穿过晒药的竹匾阵。风一过,晾着的草药叶子哗啦啦响,味道冲鼻子。走到一堆捆好的干柴垛边上,离茅房还有十来步远。
就是现在!
哑六眼底凶光猛地炸开,再不藏了。他身子从柴垛阴影里暴起,几步窜到主仆俩身后,带起一股子土腥风和杀气!
那青衣丫鬟听见动静回头,正对上一张狰狞的疤脸和寒闪闪的匕首,吓得“啊!”一声短促尖叫,腿都软了。
哑六眼睛只死死钉在前头那月白身影上,喉咙里挤出砂纸磨铁似的三个字,嘶哑破碎,恨毒冲天:
“林、知、砚——!”
“你给我去死!”
他胳膊青筋暴起,淬毒的匕首带起一股阴风,又快又狠,照准那月白身影的后心就捅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