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她面上稳得很,因为巧的是,她还真知道《天书幻卷》上卷的下落。
按原本的走势,叶辰那小王八蛋先是在仙门大比的秘境里把花弄影给宰了,强行扒下下卷。
后期又走了运,从墨春秋那里拿到了《天书幻卷》的上卷。
两卷合一,再加上他后宫里那个拿了小明眼珠子的萧二小姐从旁帮衬,叶辰简直神挡杀神,把个修仙界搅得天翻地覆。
现在重点来了。
花弄影当孤狼追查千幻宗灭门案这么多年,仇家名单上列的是几个正道大宗、世家,外加一个努尔屠。
查来查去,偏偏没查到平时以修史立传为己任的墨春秋头上。
那这绝版的上古传承,怎么最后偏偏躺在墨春秋的储物袋里?
这只有两种解释。
要么,当年冲上山头杀人越货的那些打工仔,事后懂事地把战利品孝敬了真正的主子。
要么,墨春秋这女人从头到尾就是那个主导祸事的幕后黑手。
司渺将这层关系扒开,往下深想。
墨春秋手里有一支能扭曲小范围认知的“春秋笔”,而《天书幻卷》又恰好是专攻幻术、符阵和认知操控的顶级上古传承。
这两样东西要是凑在一个史官手里……
司渺手指一顿,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所谓的正邪评定、史书邸报、甚至全天下修士脑子里的集体记忆,岂不是全凭她一笔涂抹?
她想让谁是匡扶正义的英雄,谁就能青史留名。
她想让谁背黑锅当魔头,谁就得遗臭万年永不超生。
司渺又联想起那个成天把“愚蠢”、“无知”挂在嘴边的上古剑灵。
那位以前骂过,当今流传的官方史书狗屁不通,前后矛盾多到能拿来补墙。
那时司渺就觉得这中间大有文章。
现在想想,未必是她想多了。
难道那些所谓被记入史册的“正道剿魔”、“邪宗伏诛”,都是假的?
可墨春秋这帮已经立于三界顶端的人费这么大劲搞历史篡改,到底图什么?
花弄影见司渺半天不吭声,耐性耗尽。
“司渺,我连夜赶路跑来找你,没功夫看你端架子。”花弄影扇柄敲了敲桌面,语气不善。
司渺回神。
“急什么。”司渺把茶盏搁下,瓷底磕碰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她身子往后一靠,换了副高深莫测的做派。
“这事我自然不会骗你。东西我确实见过。”司渺语调平平。
“当年我还在天衍宗当那个劳什子长老,有次替宗门外出办差,无意间进了一处极其隐秘的档阁。在那里头,我瞧见一卷被封存的幻术残篇。”
花弄影倾身向前:“你确定是《天书幻卷》?”
司渺信口开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那残篇卷面残缺,阵纹却极古,开篇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勿迷眼前象,当寻内里机’,可对?”
花弄影呼吸乱了一拍。
‘勿迷眼前象,当寻内里机’,这句话可是千幻宗老祖幻沧子所写,就是为了警醒后辈修幻术不要沉迷假象。
这句话,若非千幻宗门人,绝无可能知道!
旁边站着的明见烛听得直犯愣。
她为了自保,被逼急了随口胡诌个名头,想骗花弄影带她寻师叔。
哪成想师叔不但把天大的谎稳稳接住,还现场给编出个前因后果。
时间、地点一应俱全。
若不是她清楚这茬是自己起头的,恐怕连她都要信了。
司渺继续往下编,“那东西被封在一只黑木匣里,气息古怪得很,周围布了足足九九八十一重隔绝法阵。匣上有观天阁的封印,有意思的是,封那盒子的禁制,署名墨春秋。”
花弄影脸色变了。
“墨春秋?”
“有什么好意外的。”司渺语气诱导,“千幻宗被灭,外面说你们祭炼活人神魂。无道宗被毁,说我们死于邪修屠门。花弄影,你不觉得这两件事的手法很熟吗?”
司渺身子前倾,盯着花弄影,“这两件事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其实背后全是一帮人,你懂我意思吧。”
花弄影原本摇扇子的手停了。
这么多年,她像孤魂野鬼一样游荡,死咬着当年参与围剿的那几个门派不放。
她做梦都想找他们索命。
可她从未怀疑过观天阁这种标榜中立清流的文人地界。
如果《天书幻卷》真的在墨春秋手里……
那她这些年死死咬住的那几个仇敌,极有可能只是墨春秋故意摆在台面上的替罪羊。
而真正的幕后黑手,正坐在仙京的高楼里,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她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墨春秋……”
花弄影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俨然多了些恨意。
“说实话,你这些年当独狼,能活到今天,真得谢谢你祖坟冒烟。”司渺毫不客气地补刀,“别人手里握着笔能改史,握着权能调动仙盟。你拿什么跟人家拼?,你单枪匹马撞上去,不叫报仇,叫主动上门送人头。”
花弄影咬着牙。理智回归,她眼底浮起浓重的戒备。
“司渺,少拿我千幻宗的血债当筹码。”
花弄影冷笑一声,“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拿我千幻宗的血仇当诱饵,把我拴在你无道宗这条破船上。你想让我给你当免费打手,去对付墨春秋和公羊恕。”
司渺没反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双赢的买卖,怎么能叫骗。”
司渺反问,“就你现在这处境,没我提供线索,你找八辈子也摸不到残卷的边。你难道不想借我的手查出个水落石出?”
两人视线对撞。
空气里火药味极重。
互坑这么多次,谁不知道谁是什么货色。
花弄影咬着牙,终究是先泄了气。
她无法反驳,因为司渺说的是实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今天说的这些不是信口雌黄?”花弄影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司渺没自证。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一直装透明人的明见烛身上。
“你不信我没关系。那你新收的这个宝贝徒弟,你总该信吧?”
司渺语气闲闲的,顺手把球踢了出去,“小明来,你跟你师父好好说说,师叔我说的是真是假。”
明见烛后背一僵。
顶着花弄影灼热的视线,她夹在中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自作孽还得自己圆。
她把人钓来,师叔就当场把她架到火上烤。
明见烛清了清嗓子,无道宗的优良传统在这一刻发挥得淋漓尽致。
“师父。”明见烛硬着头皮作假证,“师叔平时行事虽不拘小节,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上,从不妄言。《天书幻卷》的事,她确实知情。”
司渺满意了。
小明果然最合她心意。
花弄影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仔细端详着明见烛,确认这丫头没有被施咒或者强迫的迹象。
半晌,她把团扇收进袖兜。
“好,我暂且信你一回。”花弄影态度算是软了下来。
“我跟你合作,一起查墨春秋和残卷。但你记住了,司渺。若有朝一日让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会直接带走小烛,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
“成交。”司渺痛快答应。
她表面风轻云淡,心里那把算盘早打得噼啪作响。
这老狐狸精通幻术、擅长伪装,这些年靠着改头换面在各大圈子、市井里摸爬滚打,生存手段点到了满级。
跟公输铁那个只知道躲躲藏藏,抡锤子硬干的技术宅完全不同,花弄影那是泥鳅转世,滑不留手。
能打,能骗,能装,还能跑。
这种人,留在身边,稳赚。
至于以后会不会穿帮,那都是以后的事。
司渺的人生准则很简单:能薅的羊毛,先可劲薅。
事情谈妥,屋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司渺站起身,“行了,正事谈完,我先带小明去看看老闻,这老头天天念叨呢。”
三人推开门,外头阳光正好。
花弄影走到司渺身侧,压低声音。
“既然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总得透个底,接下来怎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