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重新合上。
司渺环视一圈。“老李,找路。”
李长寿没废话,手里托着那个破龟壳,闭着眼在殿里走动。
他的天机灵根废了大半,但底子还在。
能靠着残存的灵觉去捕捉那股属于登仙台的气机。
李长寿停在东南角的一个大铜鼎后面,脚尖点了点青砖。
“这儿底下有东西,气机走向全汇在这里。”
陆无辙手指一弹,几只细小的木甲虫爬过去,顺着地砖缝隙钻了进去。
片刻后,他点头。“下面是空的。”
公输铁走上前,端详了几眼。
她从怀里摸出几根破阵楔,沿着地砖缝隙敲进去。
稍一发力,厚重的青石板被完整撬起,露出一截向下的石阶。
一条极隐秘的隧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没有光。
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湿气。
司渺打头阵,顺着台阶往下走。
越往下,上头的动静越诡异。
几十万凡人的祈祷声,透过不知多厚的泥土石层,变了调,不再是整齐的经文,全是哭喊。
求来生,求脱离苦海,乱糟糟地往耳朵里钻。
隧道两侧的石壁不平整,刻满繁复的线条。
公输铁走在司渺身侧,借着微弱的法器光亮看了几眼,结果越看越不痛快。
“这手笔不对。”公输铁压低声音,“不是仙盟的规制,也不是凡人造陵墓的法子。这些纹路太怪了。”
她拉住司渺的袖子:“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太极坛底下埋着这种怪东西,老李怎么会知道这事?”
司渺走在前面,顺着微弱的光线看着石壁上的画。
听到公输铁问话,她放慢步子。
前面探路的木逢春和陆无辙离得远,听不见这边的动静。
“因为老李找的就是这东西。”司渺没兜圈子,直接把飞升骗局的事情抖了出来。
公输铁听完,足足愣了有十息。
回过味来,她当即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
“这帮畜生养的。”公输铁咬着牙,“难怪那天你们三个在屋里待了半天,出来后话里有话。老娘还当你们在盘算怎么坑那个圣女。合着这天上地下的活人,都被他们当猪宰。”
司渺没接腔,继续往下走。
李长寿走在后头,盯着石壁上的图画看。上面没有字,全是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和人物。
他顺着墙壁往里走,看得仔细。
图里画着一群人,把另一群人绑在柱子上。
柱子下面是张大嘴的兽头。
上面的人流血,血流进兽头,旁边站着几个高大的人影,吸食那些兽头吐出的气。
“这意思莫非是……有人在吸收别人的力量壮大自己。”李长寿指着石壁,有些不确定,“给得越多,上面那个东西越强。”
闻人归拄着棍子,走近看了一眼。
老头的手开始发抖。
结合之前飞升骗局的事,这壁画上画的,他看一眼就联想到糟心的玩意。
“老祖宗传的道,修的是顺应天命。这帮人,该死。”闻人归咬着后槽牙,压着嗓子骂出声。
李长寿叹了气,目光转到司渺背影上。
他快走两步,又凑到司渺旁边。
“司长老。”李长寿搓着手,厚着老脸开口,“你看咱们都查到这份上了。老道我这身子骨,真是经不起折腾。这宗主的位置,你再考虑考虑?以后我给你打下手,你来发号施令,绝不碍你的眼。”
司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门。”司渺一口回绝,“我说过,这烂摊子谁爱管谁管,别往我头上扣。”
“你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呢。”李长寿急了。
公输铁在旁边接茬。
“老李,省省吧。你这破宗门除了一身债还有什么?她精得跟猴一样,能接你这口黑锅才怪,你想退居幕后当太上长老享福,没门。”
李长寿还想再劝。
前面探路的陆无辙和木逢春折返回来。
陆无辙停在司渺面前汇报。
“没路了。走到头是一堵死墙。”陆无辙指着前面,“但我和木师兄看过了。祈天台下费这么大劲挖条隧道,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木逢春跟着说。
“墙根底下长了一点青苔。我试着和它们沟通。墙后面有风,是空的。”
众人跟着两人往前走。
尽头是一堵和两边石壁材质完全相同的死墙。
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接缝。
木逢春走上前,手掌贴在青苔上。
细微的绿色生机顺着石砖缝隙钻进去。
过了一会儿,石墙表面剥落下一层灰土,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一扇刻满陌生纹路的黑石门。
司渺没让人去推,转头叫李长寿。
“看看气机。”
李长寿拿着龟壳走上前,顺着门上的阵纹开始推算。
天机灵根断了后,他算得费劲,额头上全是汗。
过了半晌,李长寿后退两步。
“这门上的阵法,不是用来防外人进去的。”李长寿指着阵纹的走向,“是反锁。防的是里头的东西跑出来。”
司渺点了一下头。
“开门。”
公输铁和陆无辙上前。
师徒俩在破阵上配合默契。
公输铁用探针寻找机关节点,陆无辙放出傀儡咬断阵纹连接处。
这些禁制很古怪,不是现在的阵法,也没有元德皇朝的规制。
门里传出一声连轴转动的咔响。
陆无辙伸手一推,伴着沉闷的摩擦声,黑石门被推开一条缝。
阴冷的风夹着灰尘扑面而来。
灰尘散去。
门后的景象暴露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都没说话,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这是一间极大的密室。
没有窗。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不适的腥味和香火味。
密室两边摆着十几排黑色的木架。
架子上放着一排排黑色的祭器。
每个祭器旁边,都放着一块白森森的骨牌,上面刻着人名。
墙上挂着一排排东西。
公输铁拿夜明珠照过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一张张人皮。
皮被鞣制得很软,每一张皮都没有脸。
五官被利器刮花,连带着旁边的大段文字,也被大片涂抹,只剩一团黑墨。
司渺看向密室正中间。
密室中央,悬着一根巨大的黑色晶柱。
晶柱下端深深插进地脉里,上端直通头顶的太极坛。
肉眼可见的金色光线,顺着头顶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晶柱上。
金色的光线进入晶柱后,转化成一种阴冷、黏稠的黑气,顺着晶柱下端排入地脉深处。
李长寿脸色发白。
“就是这股气。”李长寿指着那些黑气,“我在照因盘里看到的黑门,泄露出来的就是这种气机。只是这里的气机淡了不少,也没那么狂暴。”
木逢春看着那些流动的黑气,觉得很不舒服。
“这东西会不会是魔族弄在凡人地界害人的?”
陆无辙摇头。
“魔气暴烈。这东西很冷,不像是魔族的手段。”
司渺站在壁画前。
那些祭器和骨牌上的花纹,没有任何仙家法器的中正,全透着极端崇拜和吞噬的意味。
她拿出一块空白留影石,往里注入灵力,把密室里的布置、晶柱转换金线的过程,全部记录下来。
最后,留影石的微光落在中央那根黑色晶柱上。
画面定格的刹那,晶柱内部传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一道隐秘的波动,顺着晶柱向太极坛的顶端逆流而上。
高高的祈天台上。
梵耶端坐在莲台中央,正在诵读经文。
几十万人的声浪在祈天台下回荡。
她双手合十,垂下眼帘,满脸悲悯。
经文念到一半,她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她垂下眼皮,视线越过白玉栏杆,依然保持着悲天悯人的姿态,连唇角的笑意都未曾改变分毫。
只有她的目光,微微垂下,越过法辇的边缘,看向脚下那厚重的白玉青铜坛。
眼底,浮出一抹幽冷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