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藤听完,没再多问。
这种事在魔渊每天都有。
车辕上,独眼领队磕了磕旱烟袋,把烟灰敲在车轮上。
“近来地脉不稳,天灾频发。你们三个女子走在这荒原上,自己机灵点。”独眼老魔声音嘶哑,“掉进风眼还能全须全尾爬上来,算你们命大。”
司渺趴在木板上,把气喘匀了才坐起来。
“多谢搭救。”司渺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底层的拘谨,“我们姐妹初次离村,不知这荒原凶险。敢问商队去往何处?”
“黑戟城。”乌藤接了茬,“去主城交矿石。”
赤狩蹲在旁边,从腰上扯下水袋喝了一大口水。
他咧开嘴,露出白净的虎牙。
“黑戟城可大了。你们要是没地方去,跟我们一块儿走。我熟路,带你们去杂货街找活干。”
司渺眼睫垂下,遮住眼底的盘算。
三个来历不明的单身女人在荒原上走,太扎眼。
跟着商队混进去,能省不少麻烦。
“那便叨扰了。若有能帮把手的糙活,尽管吩咐。”司渺应下。
风停了。
独眼领队收起烟袋,吆喝一声,四头独角魔兽甩着尾巴重新上路。
木车在干裂的赤土上颠簸。
赤狩盘腿坐在车板边缘,没一会儿就闲不住,挪到了南宫雀旁边。
他打量着南宫雀的两条麻花辫。
“你这辫子真好看。”赤狩伸手想去碰。
南宫雀往后缩了半寸,满眼警惕。
按她平时的脾气,遇到这么没规矩的小子,早把人毒哑了。
眼下不能生事,她只把脸偏过去,不搭理他。
赤狩没觉得没趣。
他在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骨坠。
骨坠打磨得很光滑,穿在一根粗糙的黑皮绳上。
“给。”赤狩把骨坠递过去,“荒原上风沙毒,这是风狐的腿骨,带在身上沙子不迷眼。”
南宫雀没接。
她生在人族地界,从小听的都是魔族作恶多端、烧杀抢掠的故事。
她对魔族的认知只有四个字:豪无人性。
她冷眼看着赤狩,手里捏住了一只迷魂蛊。
赤狩见她不接,干脆把骨坠抛在她腿上,自己转头去帮乌藤整理散开的兽皮捆。
南宫雀低头看那枚骨坠。
做工很糙,边缘磨得很圆润,没有一点尖刺。
她抬眼,视线在商队里扫了一圈。
乌藤正在数落两个偷懒的搬运工,骂得难听,骂完还是把水袋扔给了他们。
独眼领队坐在前面,遇到颠簸的坑洼,会特意放慢兽车的速度。
几个魔族汉子分食干粮时,把大块的留给了年幼的同伴。
这跟她预想的魔渊完全不一样。
这些人不仅没吃人,还挺讲规矩,甚至算得上尊老爱幼。
“你袖子里有东西在动。”赤狩整理完兽皮,又凑了回来。
他指着南宫雀宽大的灰布袖口,“是不是养了魔虫?”
南宫雀看着他那张脸,心里的恶作剧念头占了上风。
她不信这小子不怕。
南宫雀手指一弹,一只通体漆黑、背生红斑的硬壳蛊虫从袖口爬出,顺着手背爬到指尖。
虫子个头不大,口器张合间透着股阴森气。
南宫雀把手伸过去,想看赤狩被吓得跳下车的样子。
赤狩非但没躲,眼睛反倒亮了。
他凑近两分,盯着那只黑蛊看了又看。
“这虫子壳真硬,咬人疼吗?”赤狩两眼放光,“你养得真好,平时喂什么?吃不吃黑荆棘的汁?”
南宫雀愣住。
养蛊这么多年,除了药不然长老,这是第一个看到虫子不喊打喊杀,还凑上来问怎么喂的人。
“吃腐肉。”南宫雀收回手,语气生硬。
“那不好弄。”赤狩手伸进怀里,小心翼翼捧出一个木头盒子。
打开盒盖,里面趴着一只通体赤红、尾后带勾的蝎子。
“这是我养的火牙蝎。脾气大,我昨晚刚喂了它半块风干肉。”
南宫雀视线落在那只蝎子上,评价了一句:“螯肢不够利,尾针毒性弱。你这蝎子打架不行。”
赤狩不服气了。
“胡说,它昨晚刚夹死了一只沙蜈蚣。不信让它们打一架。”
南宫雀骨子里的好胜心被激起来。
她把黑壳蛊放在木板上,赤狩也把火牙蝎放出来。
两只虫子碰面,当即绕着圈互相试探。
黑壳蛊仗着壳硬,直接撞过去,火牙蝎挥舞着螯肢,尾针伺机而动。
两只小东西在车板上斗得不可开交。
赤狩在旁边攥着拳头小声叫好,南宫雀全神贯注盯着黑壳蛊的走位。
没过多久,黑壳蛊找准空隙,一口咬住火牙蝎的尾巴根。
火牙蝎挣扎两下,翻倒在地,晕了过去。
“哎呀,输了。”赤狩抓了抓头发,把火牙蝎收回盒子里。
他没生气,反倒对南宫雀竖起大拇指,“你这虫子真厉害,下回教教我怎么养的。”
南宫雀看着他输了还笑嘻嘻的模样,指尖在袖子里搓了搓。
她把那枚风狐骨坠攥进掌心,没说话。
她以前学到的那些关于魔族固有印象,此刻在这辆破木车上,悄无声息裂开了一道口子。
花弄影靠在货物堆旁,摇着扇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垂下眼皮,无声摇了摇头。
司渺坐在车板最外缘,背靠着一捆兽皮。
她看着南宫雀。
小丫头平时行事腹黑,这会和赤狩斗虫,反倒有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模样。
司渺眼底有过极短暂的松缓。
她把手重新探进暗袋。
指腹贴上闻人归留下的那枚金色剑符。
金属性的剑意带着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进经脉。
司渺捏紧剑符。
沈渊还不知生死。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人,把人带回去。
天色渐暗。
黄昏时分,车队停了下来。
黑戟城到了。
没有砖石,整座城墙由黑色玄铁与巨大的兽骨混合浇筑而成。
城门正上方,倒悬着一把十丈长的断裂巨戟。魔煞旗帜在风里拉扯,发出猎猎响声。
城门外排着长龙,进出的魔族形形色色。
守门的魔兵穿着厚重的黑甲,手里提着长矛。盘查极其严格。
最让司渺在意的是城门口摆着的一面黑色骨镜。
每一个进城的魔族,都要在镜子前照一下,有甚至还要滴血。
花弄影的扇子停了。
她凑近司渺,压低嗓音:“那骨镜是验血脉的。我的符能改气机,挡不住实打实的验血。一旦滴血,人族的底子当场露馅。”
司渺眼底没有波澜。
她手缩在袖子里,指间夹住了一张高阶爆裂符。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炸了城门也得借乱闯进去。
赤狩跑前跑后,帮乌藤把通关文牒递上去。
他转头对着司渺三人招手。
“快来,跟着我排队。守门的大哥脾气不好,你们别乱说话,我来应付。”
队伍往前挪。
前方排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边境魔族。
守门魔兵看了路引,抓着那人的手往骨镜上一按。
骨镜表面没有光。
魔兵一脚踹在那人膝盖弯上。
“路引造假,连魔族血统都没。探子!”
两名甲士冲上来,拖着那人往城墙根走。
很快,那边传出一声惨叫,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南宫雀脸色泛白,下意识摸向袖口。
轮到商队。
乌藤递上文牒,交了灵石。
魔兵翻着名册对人数,视线扫过独眼领队、赤狩等人,最后定在司渺三人身上。
“这三个脸生。”魔兵拿着名册,长矛一横,挡住去路。
“哪来的?”
乌藤赔笑。
“路上搭救的乌沙部难民,进来讨口饭吃。”
“难民?”魔兵打量司渺三人。
没穿护甲,身上魔煞气也不强。
他指着骨镜。
“规矩的懂吧?滴血。”
司渺神色未变,袖底爆裂符蓄力,灵气压在指尖,随时准备发难。
花弄影往前迈了半步。
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怯懦与讨好,媚眼流转,身子微微前倾,挡在司渺侧前方。
“军爷。”花弄影声音放软,带着底层女子的娇气,“我们姐妹是穷乡僻壤出来的杂血,这骨镜金贵,别脏了您的物件。”
说话间,她那支玉笔已神不知鬼不觉滑到指尖。
手腕借着理头发的动作,极快地在半空划出一道肉眼难查的暗纹。
暗纹借着气流,直接贴上那面黑色骨镜。
魔兵被打岔,视线落在花弄影身上。
这女人低声下气,透着股讨好的软弱。
他冷哼一声,转头看向骨镜。
镜面上只浮出一层微弱、浑浊的灰光。
不是纯正的魔血波动,这是花弄影特意捏造的杂血驳杂气机。
魔兵眼底尽是嫌弃,不耐烦地挥动长矛驱赶。
“原来是一群杂血废物。进去别惹事,滚吧!”
司渺指尖微松,爆裂符退回袖中暗袋。
三人顺着人流,跟在商队后头跨过玄铁门槛。
赤狩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他凑到南宫雀身边,压低声音开口:“别怕。黑戟城守门的就是这脾气,进城就好了,杂货街那边有不少有意思的玩意。”
南宫雀没理他,眼睛紧盯着前面的街面。
三人彻底走入城内。
花弄影摇扇子的手慢了下来。
这会她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在这等重兵把守的地方对探魔法器动手脚,只要错一分,三个人全得交代在城门外。
她偏过头,凑近司渺,嘴角挂着往常的笑。
“小场面。”
司渺看了她一眼。
她清楚刚才多要命。
“刚才谢了。”司渺低声开口。
花弄影用扇子遮住下半张脸,笑得慵懒。
她身子往司渺肩膀上靠了半寸,声音压得极低。
“司宗主,谢人别空口白牙。记账上,回头得给我实打实的好处。”
司渺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方拥挤的街道上。
骨引在袖子里跳动得越发频繁。
这说明沈渊离得很近了。
一行人的背影很快隐入错综复杂的魔族人群中。
同一时间。
城门高处,魔煞战旗顶端。
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羽魔鸦停驻在旗杆上。
它不发一言,猩红的眼瞳往下转动,盯着下方进入城门的三个灰衣女人。
魔鸦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司渺三人的背影。
片刻后,魔鸦展开双翅,发出一声粗厉的哑叫。
它头也不回,直接飞向城内深处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