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巨响从烬骨井底传出。
紧随其后,第二声,第三声。
连成一片。
地下的气浪掀开石板,带着碎骨和赤土冲上半空。
暗红色的黑纹法阵从内部寸寸断裂。
压制灵力的波动当即溃散,监牢地基严重倾斜。
万俟荒被气浪逼退半步,战斧杵在地上,稳住身形。
“你干了什么!”他盯住司渺。
司渺左手托住沈渊的腰,右手转着剑。
“防贼。”司渺回了两个字。
她看着万俟荒,“我们进城太顺。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这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心手快。进烬骨狱的时候,我顺手贴了点小玩意。”
司渺左手空出两根指头,翻转手腕。
指间夹着一叠符纸。
雷火符,破阵符,炎火符。
符纸边缘泛着紫金色的光,全数是高阶货色。
花弄影站在一旁,视线落在司渺手里那叠符箓上,嘴角抽了抽。
她平时用上品隐灵符已经够肉疼了。
眼前这个女人手里捏着的,全是砸钱才能买到的顶级硬通货。
这人袖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家底?
万俟荒看着那些符箓,眼底的轻蔑收了起来。
设了局,算准了这几个人插翅难飞,却没算到这女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埋雷,手笔还这么大。
司渺看着万俟荒的脸,把符箓换到右手。
“老李的死,教了我一个道理。”司渺看着手里的符纸,“永远不要把所有的退路赌在临场反应上。”
她绝不在阴沟里翻两次船。
话音落下。
地下又传出一声巨响。
整座烬骨狱从内到外发生崩塌。
生铁外墙向外倒塌,砸在赤土上,扬起大片灰尘。
监牢深处的铁门被爆破气浪冲开。
大批被关押的魔族重犯、叛逆魔修、还有那些形貌可怖的怪物,从缺口处涌出来。
有的直接扑向倒地的狱卒,一口咬住脖颈。
有的四散逃窜,撞翻了街边的摊位。
黑戟城西北区全乱了套。
长街尽头的英灵祭同样受到波及。
狂热的人潮被前方的骚乱打断,百姓们开始推搡、踩踏,哭喊声四起。
万俟荒被爆炸的气流逼退了半步。
他眼底生出怒意,提着战斧,双腿发力,朝司渺冲过来。
司渺不退反进。
她把手里那一叠符箓全部扔了出去。
符箓在半空引燃。
火光和雷电交织,在万俟荒面前形成一堵火墙。
万俟荒挥舞战斧,硬生生劈开火墙。
等他穿过雷火,墙根下却空无一人。
侧街小巷。
司渺扛着沈渊,南宫雀紧跟其后。
三人借着魔兵阵型被冲散的间隙,早就抓紧机会溜了。
魔兵的阵型被逃犯冲散,到处是厮杀声。
花弄影跑在最后。
她不再保留,玉笔在掌心极速转动。
她要拦住追兵,给司渺争取时间。
花弄影指尖掐诀强行透支灵力,笔尖在虚空中画出大片复杂的幻阵纹路。
一条与黑戟城一模一样的“假街”在三人身后铺开。
这条街有无数个分叉路口,每一个路口都有一个扛着沈渊的司渺。
魔兵冲进巷子,一头扎进幻阵。
他们看到到处都是目标,分头去追,结果自己人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司渺侧头看了一眼花弄影。
花弄影额头全是冷汗,步伐发虚。
在这个关口,她把灵力全耗在掩护上,等于放弃了自保。一旦被抓,没有反抗余地。
她一直以为花弄影这女人自私自利,城府颇深,最擅长明哲保身。
但在这种随时会送命的关头,花弄影把最危险的后背交给了她。
这已经越过了“合作”的界限。
“撑住。”司渺只说了两个字。
“别废话,跑你的。”花弄影咬牙,手里的笔没停。
三人顺着偏僻的窄路,一路逃向庙会长街的边缘。
这里早就乱成一锅粥。
魔兵到处在抓逃犯,平民挤在路边。
三人刚从一条巷子里冒头。
一个背着骨弓的少年从对面的人堆里被挤出来,正好停在她们身前三步的地方。
是赤狩。
赤狩手里还攥着那枚风狐骨坠,四处张望。
他看到南宫雀,眼睛亮了一下。
随后,他的视线落在司渺肩上。
那里扛着一个昏迷的人族。
赤狩又看向司渺和花弄影。
她们身上的魔族伪装符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碎裂,属于人族的气息毫无遮掩地散发出来。
赤狩的脸变了颜色。
南宫雀停下脚步。
她袖子里的灰腹蛊虫早就蓄势待发,但这一刻,她没有下指令。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晃过那些她们初入魔族的画面。
商队木车上,赤狩递过来的水袋。
他蹲在旁边和她斗虫。
还有他执意塞给她的风狐骨坠。
赤狩看着南宫雀,眼神从一开始的先是错愕,接着是受骗后的厌恶,最后化作一种毫不掩饰的、刻骨铭心的仇恨。
这种仇恨不需要理由,只因为她们是人族。
赤狩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举起手里的骨弓,扯着嗓子,朝着周围大喊出声。
“人族在这里!”
赤狩指着南宫雀的方向,声音嘶哑。
“她们是人族探子!抓住她们!杀了她们!”
这几声喊叫在混乱的街头极为刺耳。
周围慌乱的魔族百姓全停了动作。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那些原本惊恐的视线,在看到人族的面孔后,立刻变成了嗜血的狂热。
那些拿着糖饼的妇人,那些举着木棍的孩童,全都向这边涌过来。
南宫雀看着赤狩。
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沉了下去。
赤狩搭上骨箭,弓弦拉满。
箭尖没有指向司渺,而是对准了她背上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沈渊。
“去死吧!”赤狩松开手指。
弓弦松开。
箭还没飞出半寸。
南宫雀袖子一抖。
一条黑线从她袖口射出,速度比箭矢快了数倍。
黑壳蛊虫直接迎上箭矢,撞偏了箭头,顺势钻入赤狩的喉管。
赤狩的喊声断在喉咙里。
骨弓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身子往后倒去。
他在地上抽搐,喉管里发出漏气声。
他死盯着南宫雀,两只眼睛睁得极大。
那种视线里有痛苦,有恐惧,还有一丝不解。
他不明白,这个之前还跟他玩过虫子的女孩,为什么敢真的杀他。
南宫雀没有看他倒下的身体。
她转过身,跟上司渺的脚步。
路过赤狩身边时,她偏过头,看了那个在泥土里抽搐的少年一眼。
“我给过你机会了。”南宫雀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收回蛊虫。
没有再回头。
转身扎进前方的夜色里。
今天她终于明白。
有些人,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