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渡提着白灯笼走近。
原本发狂的游魂齐刷刷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路。
他停在藤甲外。
视线越过木逢春,隔着藤蔓看了沈渊一眼,灯笼向前抬起半寸。
惨白灯光落在沈渊眉心。
两道交叠的符印从皮肉下浮出。
外层金纹已经裂了,里面还有一层暗纹,锁住神魂数处。
鬼渡只看了几息。
“一道压肉身,一道锁神魂。”他说,“里面的在吃他的记忆和神智。”
司渺没多废话,手腕一转,白玉算盘收起:“能找个地方说话吗。”
鬼渡没多看他们,转过身,提着灯笼往鬼市深处走。
“跟上。”他丢下两个字。
司渺扛起沈渊,众人跟在后面。
穿过无灯鬼市,周围的摊贩早已连滚带爬避开。
到了鬼域中心。这里有一座独立的小院。
院门没有上锁,门匾上写着“渡魂庐”三个字。
院子里种着一棵枯死的阴木,枝干上挂满了木牌。
每一块木牌上都刻着人名。
风吹过。
成千上万道低语声同时在院子里响起。
杂乱的人声在耳边刮,内容全是对生前的执念。
司渺把沈渊放在院中央一张阴木雕成的床上。
“我们来求医。”司渺直接说明来意,“想请你帮忙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鬼渡走到床边。
他举起手里的白灯笼。
灯笼里没有烛火,光晕照向沈渊的眉心。
沈渊的皮肤原本烫得发红,在灯光的照拂下,温度稍微退下去一点。
鬼渡看了片刻,放下灯笼。
“外封压住经脉,是后来加的。内封已留了很多年,和他的魂长在一起。”鬼渡说,“强行拆开,封印会先毁他的神魂。”
这诊断和药不然在废弃石窟里说的一字不差。
司渺问:“怎么拆才能保住他的神魂?”
“找一个魂魄做渡桥。”鬼渡的手指点在沈渊眉心上方,“拆印时,反噬从他身上过,落到另一个魂魄里。需要一人以自身魂魄相接,替他将反噬的魂伤引走。”
司渺听懂了。
能挡住这种上古封印反噬还不死的,三界找不出几个。
眼前这个拥有万魂渡身、能吸纳残魂裂片的大鬼修,偏偏就是最合适的一个。
司渺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
“我带了医修,他知道怎么剥离,你来当这个渡桥,替他扛伤,报酬你开。”
鬼渡空洞的视线移过来:“你付不起。”
“只要三界能买到的东西,我都能给你。”司渺直接报出筹码,“极品阴玉二十箱,三百年份的聚魂木一百根。或者你这鬼市需要的护阵法器、丹药。只要你开,我都能给你弄来。”
鬼渡摇头。
鬼渡抬头,空洞的眼睛落在满院木牌上。
“每承一道反噬,我会折数十年修为。封印若牵连识海,反噬会顺着万魂渡身,落到这里的魂上。”
他说,“我不拿他们的往生,换一个陌生人的命。”
司渺本来准备了十几套谈价的路数。
卖惨、套话、先欠后还,缺德些还能逼人先办后收。
但那些木牌正在头顶碰响。
她开不了这个口。
闻人归听见这话,双腿一软,眼看就要往地上跪。
“鬼王,老头子求你,我给你当牛做马……”
司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闻人归的胳膊,硬生生把老头提了起来。
“老闻。”司渺扣着他的手腕,“买卖讲究你情我愿,咱们别搞道德绑架。”
闻人归眼眶全是红血丝,牙齿咬出声,但腿没再往下压。
司渺把闻人归拉到身后,重新对上鬼渡。
“既然不要钱,那你总有仇人,或者想要的地盘。”
司渺换了方向,“人、地、物,你挑一样,我负责解决,只要你当这个渡桥。”
鬼渡看着司渺。
那张稚嫩的脸没有任何波澜。
“你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鬼渡开口,“拿什么许诺未来。”
司渺没有动作。
这话没有说错。
无道宗的山没了,老李死了,沈渊差点被人从他们手里带走。
一个刚接宗主令的破落宗主,拿日后许诺,本就没多少分量。
“那说明我的价码没开对。”司渺把手收回袖子,“有没有双方都不折本的折中办法。”
“没有。”鬼渡转身,手里的白灯笼熄灭。
院门无风自开。
摆明了送客。
公输铁想说话,被花弄影用扇柄敲了一下手臂。
这里是鬼渡的地盘,翻脸救不了沈渊,只会给院里多添几块牌。
闻人归俯身背起徒弟。
众人没再纠缠,往院外走。
刚走到门槛。
沈渊体内的温度陡然拔高。
热浪从他身上爆开,直接烤干了周遭十步内的阴气。
他眉心的金色剑符压不住底下的力量,封印上裂开一道细缝。
狂暴的气息冲破肉身,周遭的木牌被震得哗哗作响。
鬼渡眼神变动。
他手腕一翻,黑色魂绳化作一杆招魂幡。
他一步跨到门前,招魂幡重重顿在地上。
幡面无风自动。
大量的阴气顺着幡杆涌出,化作实质的黑雾,死死压在沈渊眉心。
一阴一阳两股力量在门槛处拉扯。
过了好一会儿,沈渊身上的高热才被重新压了回去。
鬼渡收回招魂幡,黑绳重新缠上手腕。
司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这鬼修不是个没有救人之心的冷血怪物。
他本能出手压制,说明他在乎生死。
他只是不想为了救一个陌生人,搭上太多。
这样的人,事情就更没有转圜的余地。
“多谢。”司渺没再多留,“打扰了。”
鬼渡没有回应,转身往院内走。
还没走出两步,外头传来木板刮地的动静。
“让开!这棺材没刹车!”
南宫雀的喊声从门外传来。
下一秒,一口薄皮棺材横着冲进院门,撞断半边门框。
南宫雀骑在棺材盖上,两条麻花辫全散了,脸上全是灰。
陆无辙跟在后头,十根灵线缠着棺尾,鞋底在地上拖出两道长印。
“停!我让你停!”陆无辙咬牙收线。
被附了灵的棺材原地转了半圈,撞到墙角才停。
里面传出药不然的骂声。
“轻点!往生苔掉一根须,我拿你们两个炼补根丹!”
南宫雀从棺材盖上跳下来,拍着身上的灰,一脸不高兴。
她转头看向司渺,指着地上的棺材就开始告状。
“师叔,药长老太过分了!我们追过三条阴路,钻了六座坟,陆师弟还被替死鬼拉去拜堂。我们折腾一圈好不容易找到药长老,他却抱着草不肯走,结果惹了一大群僵尸,追着我们咬,你得扣他月钱!”
陆无辙把缠在脖子上的红纸花扯下来。
“拜堂的事大可不用说。”
“新娘有八十七个呢。”南宫雀回忆了下补充。
陆无辙脸都黑了,“闭嘴。”
司渺看着这俩灰头土脸的小辈,脑子里的弦松了几分。
把人找回来就行。
棺材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药不然从里面用力推开木板,手脚并用爬了出来。
他现在的样子比老叫花子还惨。
鸡窝头里夹着几片黄色纸钱,身上的长袍沾满黑色的泥,散发着一股怪味。
但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一株黑色的往生苔,笑得牙都露了出来。
“好东西,三百二十年,尸气足,根还活着,嘿嘿……嘿嘿嘿。”
鬼渡原本准备抬手赶人。
这群活人把他的渡魂庐搅得乌烟瘴气,连院门都撞碎了。
但当他转过头时,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盯着药不然脏兮兮的脸,往前走了一步。
“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