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的大雪，整个城池都盖上了一抹雪白。
这一日，雪后初晴。
谢安念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大差不差，她披着斗篷站在侯府的庭院里，领口处的白毛随风飘动。
庭院里的老梅开了满树，胭脂色的花瓣缀着薄雪，在日光下晶莹剔透，像被人一颗一颗嵌上去的玛瑙。
谢安念拢了拢斗篷，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花。
她穿了一件藕粉色的厚袄裙，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颜色素净，衬得她那张脸愈发苍白。
伤刚初愈，谢安念消瘦了一些。
原先合身的衣裳现在有些穿着宽大，风一吹，袖管里灌满了冷气，凉飕飕的。
白雀站在她身后，又给她披了一件银鼠里子的鹤氅。
她拢了拢领口，指尖碰到下巴的时候，冰得自己都微微缩了一下。
好冷……
看着树梢上的粉白的梅花，谢安念抬手折了一枝，凑到鼻尖嗅了嗅。
香气很淡，若有若无的，像隔着一层纱。
她忽然又想顾野了。
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这些天无论她怎么打听，府里的下人们都是闭口不谈，她根本就打探不出顾野的下落。
就连谢随萧也不知道。
正想的出神，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谢安念转头看了过去。
远处，一抹玄黑色的身影正在往这边走来，那抹熟悉的身影让谢安念脊背僵直了一瞬。
这一个月以来，她一直都在躲着谢楠枫。
但凡遇见他，只要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她就会立马就绕路躲避。
要是他来看望她，她就借口不适不方便见客。
她知道这样很蠢，在谢府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可她就是不想看见他。
托他的福，她现在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全，每次看见他，她都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的遭遇。
身子就忍不住发抖。
她分明已经决定放弃谢楠枫，从此远离他，两人各不相干，互不打扰。
可上天就像是喜欢捉弄她。
这些天，她越是不想见到对方，碰见对方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
谢安念都觉得活见鬼了。
谢楠枫正是十八岁的年纪，谢墨渊有意培养他，家族里的事务很多都是交给他打理。
谢家名下的产业不说一万也有一千，谢楠枫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很多，还要兼顾训练，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之前两人一天能碰见一面都算不错了，现在一天能碰见七八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谢楠枫故意制造的偶遇。
见谢楠枫越来越走越近，谢安念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要离开。
“二妹。”
清冷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凌冽的寒风，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谢安念的脚步顿住了，身体僵硬了一瞬。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他，手指攥紧了手里的梅枝。
不能跑不能跑……
要是跑了岂不显得她心虚?
谢安念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
谢安念，不就是打个招呼吗？咱们打个招呼就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转过身来。
只见，谢楠枫就站在她三步之外的地方。
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狐裘，领口的黑毛衬得他下颌愈发冷硬。
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发，几缕碎发被风吹散，拂过眉骨。
他的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他比一个月前也瘦了一些。
颧骨的线条更加锋利，眼窝微微下陷，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不知道是公务太忙，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谢安念不禁有些惊讶。
要是放在往常，此时她早就要贴心说些关心的话，再拍点马屁，最后再来一波肉麻的情话，让他不要那么辛苦，自己会心疼的。
可现在，她已经打算放弃他了，自然也不会再做那些违心的事情。
谢楠枫的目光直直地落到她的脸上，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黑眸闪烁。
瘦了。
然而，谢安念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审视，
她全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南海珍珠缎面鞋，就是不去看他。
对此，她自己没有半点心虚。
因为正常的兄妹本来就是这样子的，之前自己那样做才是不正常的。
她垂下眼睫，朝谢楠枫露出了一个得体疏离的微笑，开口打了声招呼。
“大哥。”
她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谢楠枫精致的眉眼微微蹙起，这陌生的感觉让他心中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应该是这样的。
谢楠枫没有回应女孩的疏离问候，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黑色的狐裘在风里微微拂动，他的目光从她的发顶移到她的眉间，从眉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淡粉的嘴唇。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样最好，就这样吧，让他们慢慢疏远。
可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开口，声音有些冰凉，和这四周的雪一样寒冷，“这些天，为什么躲着我？”
谢安念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依旧是盯着地面，规规矩矩地开口:
“没有躲着大哥。”
她说着，嘴角还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
“只是身子不太好，大夫让静养，所以出来得少。”
谢楠枫眼神一暗。
撒谎。
谢安念站在雪地里，冷风打在她脸上，像是刀子割肉般疼痛。
她只期盼着谢楠枫赶快放她走。
说实话，她愈发觉得谢楠楠有些毛病。
那晚打她的人是他，出主意陷害顾也的人也是他，对她冷淡的人还是他。
他现在却还要问自己为什么要躲着他?
寒风吹过谢安念的头发，将额前几缕发丝吹起，贴在柔软的脸颊上。
一直跟个木桩子一样的谢楠枫突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似乎是想要帮她把头发弄好。
然而，见他伸出手，谢安念却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楠枫的手悬在半空中。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和僵持。
像是被这个动作刺到，他的呼吸一滞，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漆黑的眸子里，
一股黑色的、沉甸甸的情绪，慢慢涌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