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转身拉开门,像一阵旋风似的卷出了办公室。
陆柏舟坐在原处没动。他缓缓靠回椅背上,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穿过明净的玻璃窗,落在远处尘土飞扬的训练场上。
微风吹动他桌案上的文件,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黑眸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竟罕见地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
次日,中午时分。
筒子楼里的白家飘出了一阵阵勾人馋虫的霸道香味,引得路过的邻居直咽口水。
为了招待陆柏舟,白母今天可谓是下了血本,一大早就拎着菜篮子去副食品店排队抢肉。她围着那条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围裙,在逼仄的厨房里挥舞着锅铲,硬是整出了一桌丰盛得让人咂舌的席面。
红木纹的圆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六菜一汤。
色泽红亮、裹着浓郁汤汁的红烧排骨;外焦里嫩、浇着酸甜芡汁的糖醋鱼;肥而不腻、煸出红油的回锅肉;再加上酸辣土豆丝、手撕包菜和一盘翠绿爽口的蒜蓉空心菜。正中间,还稳稳地端坐着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点着香油的紫菜蛋花汤。
旁边的一个大木甄子里,满登登地盛着一大锅颗粒分明、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刚从团部赶回来的白正渊,一进门就被这香味冲了个跟头。
他看着满桌子几乎见不到一点菜叶子的硬菜,眼睛都直了,忍不住狠狠咽了咽口水,打趣道:“我的亲娘哎,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咋做这么多硬菜?咱们家这是提前过大年了?”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
白母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笑意:“你陆大哥人家可是帮了咱们家大忙的,今天来吃这顿饭,能不给人做点好的吗?”
说着,她探头看了看挂钟,转头冲着里屋喊道:“欣欣呐,你赶紧去楼道口迎一迎,看看你陆大哥到了没有?”
“好嘞!这就去!”
乔欣欣清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确良衬衫,下身配着一条简单的藏蓝色直筒裤,虽然不施粉黛,但那张白皙甜美的脸蛋却比电影报上的明星还要惹眼。
她像只轻快的小燕子似的跑出门,刚探出半个身子往楼道里一张望,就愣住了。
昏暗的筒子楼走廊尽头,逆着午后的阳光,陆柏舟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他今天依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熨烫得笔挺的军装,武装带将他劲瘦有力的腰身勒得极其打眼,脚蹬一双乌黑铮亮的军靴。高大挺拔的身形走在这破旧的楼道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强势与英挺。
乔欣欣眼睛一亮,立刻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热情地招呼出声:
“陆大哥!你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声音本就软糯,此刻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听了浑身舒坦的亲昵感。
陆柏舟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小姑娘那张明媚的笑脸上,冷硬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些许。他走到门口,身姿笔挺地站定,对着屋内的长辈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有礼:
“叔叔,阿姨,打扰了。”
“哎哟,不打扰不打扰!千万别外道!”
白母一听动静,急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合不拢嘴地迎了出来:“小陆来了啊?快进来坐!饭菜刚刚好,全在桌上热乎着呢!”
一直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白守国也放下了报纸,站起身,严肃古板的脸上难得挤出了一丝热切的笑容:“小陆,来家里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别客气,随便坐!”
“别搁那儿杵着了,快来,全家人可就等你了!”白正渊早就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饭桌前,手里捏着筷子,冲着老战友连连招手。
陆柏舟走进屋,动作利落地摘下头上的军帽,挂在门口的木衣架上,随后走到饭桌前,在白正渊特意留出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一股混杂着肉香和葱油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白皙纤细的小手便端着一个满满当当的青瓷大碗递到了他的面前。
“陆大哥,吃饭!今天这肉可是我妈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呢!”乔欣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谢谢。”
陆柏舟双手接过那碗压得严严实实的白米饭,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小姑娘温热的掌心,眼神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迅速垂下眼帘,深邃的目光扫过那摆放得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的一桌子菜,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在部队食堂吃惯了大锅饭的他,确实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精致诱人的家常菜了。
“阿姨,您这手艺真好。”陆柏舟抬起头,语气真诚地称赞道。
白母被这声夸奖捧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纹都深了几分,却连连摆手,毫不吝啬地把功劳全推给了自家闺女:
“哎哟,哪里哪里!小陆啊,你可别夸我,这桌上这些个稀罕做法,什么糖醋啊、蒜蓉啊,全都是欣欣这丫头教我的!这孩子脑子里装的厨艺谱才叫绝呢,我呀,今天纯粹就是个在厨房里给她打下手的!”
逼仄的筒子楼里,这顿饭吃得是热火朝天。
一家人围坐在那张红木纹圆桌前,有说有笑,筷子碰着瓷碗,发出清脆的响声。
“来来来,小陆,这块排骨肉多,你多吃点!还有这鱼肚子上的肉,没刺,你尝尝欣欣教我调的这酸甜口合不合胃口!”
白母手里拿着公筷,那叫一个热情似火。不过眨眼的功夫,陆柏舟面前那个青瓷大海碗里,就已经堆起了一座冒着热气的“小肉山”,连底下白花花的米饭都看不见了。
坐在对面的白正渊看着自己碗里孤零零的两根青菜,再看看老战友那座“肉山”,忍不住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撇着嘴调侃起来:
“我说妈,您这也太偏心眼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柏舟才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儿子呢!”
“去你的!胡咧咧什么!”
白母没好气地横了亲儿子一眼,转头看向陆柏舟时,脸上的笑纹又像菊花一样绽放开来:“可不就是比亲儿子还亲嘛!小陆又是替咱们去车站接欣欣,又是帮着跑前跑后看铺子,出钱又出力的!我多给他夹几筷子菜怎么了?怎么着,你这当哥的还吃上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