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点土豆吧……”
乔明珠咬了咬牙,在心里盘算,“红烧排骨里多放点土豆炖着,既能吸油,看着分量也多点,说不定那老太婆吃高兴了,能少骂我两句。”
打定了主意,她加快了脚步。
前面的国营菜市场里已经是人声鼎沸,卖菜的吆喝声、杀鸡的扑腾声、讨价还价的吵闹声混杂着烂菜叶和生肉的腥气,直冲脑门。
乔明珠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轻车熟路地挤进人群,直奔肉摊。
“老板,来两斤肋排,要肉厚的。”
称好排骨,她又捏着剩下的几毛钱,快步走到旁边的蔬菜摊上,精挑细选了几个大土豆,一并扔进竹篮子里,这才如释重负地转过身,顶着烈日往回走。
就在她提着沉甸甸的破竹篮子,顶着一头黏糊糊的汗水准备转身的一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菜市场那喧闹的入口。
下一秒,乔明珠整个人就像是大白天被雷劈中了一样,死死地僵在了原地。
菜市场入口处,一个高大的男人正稳步走进来。
他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透着股利落的寸劲儿。
五官棱角分明,深邃的眉骨下,一双眼睛冷硬有神,高挺的鼻梁更衬得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刀锋般的英武之气。
最要命的是,这人走路的姿势极稳,每一步都踏实有力,宽阔的肩膀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哐当”一声。
乔明珠手里的竹篮子重重地磕在了大腿上,里面的土豆差点滚出来,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她使劲儿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等她再次睁开眼,那个男人还在!不仅还在,他还正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随着距离拉近,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那是周黎光!
那个她想方设法、甚至不惜爬上乔立军的床,也要退婚的残废!
那个连军区总院专家都判定,这辈子只能瘫在轮椅上的瘸子!
此刻,他正像一棵挺拔的白杨树一样,走在菜市场的水泥地上!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乔明珠喃喃自语,下意识地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指,在自己大腿内侧狠狠拧了一把。
“嘶……”
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眼前的景象纹丝未变!周黎光还在走,越走越近,甚至微微侧过头,跟旁边的人温声说了句什么。
旁边跟着的,是他的母亲刘红梅。
刘红梅今天穿着一件簇新的碎花短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黑发卡别在脑后。
手里提着一个藤编菜篮子,正笑眯眯地跟儿子说着话。
母子俩有说有笑地走进了菜市场,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正像个女鬼一样死死盯着他们的乔明珠。
乔明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千只苍蝇在叫。
她呆呆地站在卖肉摊子旁边,眼睁睁看着周黎光从她面前不远处走过。
他脸上的那一抹虽然淡、却透着轻松的笑容,简直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痛了乔明珠的眼睛。
她想起了以前。
周黎光还没去执行那个危险任务、没受伤的时候,也经常这样笑。
那时候,他可是全军区最年轻有为的营长,前途无量!
每次看到他穿着军装冲自己笑,乔明珠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莫大的虚荣心和满足感。
可后来呢?
他出任务摔断了腿,被抬回来的时候血肉模糊。
后来坐在轮椅上,笑容彻底消失了,整个人变得像一块捂不热的冰,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气!
她以为他这辈子都完了!
她以为他这辈子都只能当个需要人端屎端尿的废人!
可现在,
他不仅站起来了,还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突然,一个荒唐却又极度符合乔明珠那扭曲逻辑的念头,像毒草一样在脑海里疯狂蔓延开来——
他的腿,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断?
或者说,他的腿其实是能治好的,只是他不想让她知道,故意联合家里人演戏给她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瞬间就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像火浇油一样,越烧越旺!
“对!一定是这样!肯定是这样!”
乔明珠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咆哮。
周黎光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喜欢她!
以前没受伤的时候,他对她就总是淡淡的,恪守着未婚夫的礼教,却从来不像大院里别的男人讨好对象那样,给她买这买那、对她热情似火。
他肯定是故意的!故意装作腿断了治不好,故意装作下半辈子是个残废,故意让她觉得嫁过去就是要伺候一个瘸子,好逼着她主动去退婚!
而她呢?她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居然真的上了当。
乔明珠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一股滔天的愤怒和委屈直冲天灵盖。
如果不是周黎光装残废逼她,她怎么会吓得跑去勾引乔立军?
如果没退婚,她现在还是风风光光的营长夫人!
穿着百货大楼里最新款的的确良裙子,抹着上海牌的雪花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穿着土掉渣的破棉布褂子,像个下贱的佣人一样,被秦芳芳那个老虔婆使唤着来买几毛钱的排骨,还要看人脸色!
都是周黎光的错!是他毁了我的一辈子!
乔明珠深吸了一口气,连手里的篮子都不要了,直接往旁边一掼,红着眼眶,大步流星地就朝着那对母子追了上去。
“周黎光!!!”
一声尖锐到劈叉的尖叫,瞬间划破了菜市场嗡嗡的嘈杂声。
周黎光停下脚步,转过身。
当他看清来人时,他那张英俊的脸上,表情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起。
唯独那双深黑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如同看垃圾一般的厌恶。
一旁的刘红梅也转过头,看到乔明珠的瞬间,她原本笑成一朵花的老脸“吧嗒”一下就撂了下来。
“乔明珠?你这个丧门星跑来干什么?!”刘红梅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下意识地往前横跨一步,挡在儿子半个身子前,满脸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