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那个长着一张甜美圆脸、说话声音软糯的小丫头,周泽军的心里充满了感激,但在这份感激之下,却又夹杂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个丫头,硬生生把连军区总院专家都束手无策的残腿给治好了。
可偏偏,她跟他们周家没有半点关系!
她不是周家的亲戚,不是周家的世交,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在遇到他们之前,她只是一个刚从乡下被接回云城、又被乔家那群白眼狼逼得走投无路、被迫顶包退婚的可怜姑娘。
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小姑娘,治好了他儿子的腿,却在临走前,风轻云淡地留下了一句话。
“等周同志的腿彻底好了,诊金我要收三千块。另外,你们周家,还要无条件答应我一件事。”
三千块钱!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的八十年代,三千块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对于他们底蕴深厚的周家来说,砸锅卖铁、东拼西凑,咬咬牙也是绝对拿得出来的。儿子的腿比什么都重要,这钱,他们给得心甘情愿!
可真正让周泽军心里一直悬着的,是那句“无条件答应一件事”。
他是个一辈子把军人荣誉和纪律看得比命还重的老革命。
他当时虽然为了儿子的腿郑重其事地点了头,但事后回想起来,却总忍不住暗暗担忧。
万一……万一那丫头狮子大开口,提出什么违背原则、甚至让他以权谋私的过分要求,他周泽军该怎么办?
是做个背信弃义的小人,还是晚节不保?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乔欣欣治好周黎光后,竟然直接拍拍屁股去了帝都开快餐店!
这一走,就再也没有音讯了。别说是提那个“无条件的要求”,就连那三千块钱的诊金,她都像忘了一干二净似的,提都没提!
“难道那丫头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根本就没当真?”周泽军在心里默默地嘀咕着,眉头微皱,看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出神。
“爸,妈,我走完了。”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瞬间打断了周泽军飘远的思绪。
他猛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周黎光已经停下了脚步,正笔挺地站在院子中央。
初秋微凉的夜风吹拂着他结实的躯体,他额头的短发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院子里昏黄的灯泡照耀下闪烁着光泽。
那张棱角分明、英俊硬朗的脸上,不见半点病态的苍白,反而透着运动后健康的红润。
他双腿稳稳地扎在地上,犹如一杆刚出鞘的长枪,锋芒毕露,精神抖擞!
哪里还有半分“残废”的影子?!
周泽军看着如获新生的儿子,眼眶猛地一热,之前对乔欣欣的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豪情。
去他娘的要求!只要他儿子能重新站起来,就算那丫头真要天上的星星,他老周也想办法去给她摘下来!
“我的老天爷诶,你这孩子可真是吓死个人!”
刘红梅见儿子稳稳当当地停在那儿,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
她赶紧站起身,一溜烟地进屋去倒水,“快快快,坐下歇歇,妈给你倒杯凉白开!”
周黎光走到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搪瓷缸子,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是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透着一股子野性与生命力。
“黎光,你仔细感觉感觉,腿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哪里扯着疼或者不舒服?”周泽军手里攥着茶缸,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鹰眼紧紧盯着儿子的双腿,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没有,挺好的。”
周黎光放下搪瓷缸,抬起腿,在半空中灵活地转动了一下脚踝,发出极其细微的骨骼声。
他摸了摸小腿肚,轻笑了一声:“就是有点发酸。这是正常的运动后的酸胀感,不是那种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
周泽军闻言,紧绷的脊背猛地松懈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狂热:“那就好!那就好!明天继续练,别偷懒!”
“爸,您放心,我不会的。”
周黎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能有今天,能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靠的就是一天一天死咬着牙坚持下来的。
如果当初他被乔家退婚时放弃了,如果他听了军区医院那些专家的话,躺在轮椅上自暴自弃、怨天尤人,那他现在还是一摊烂泥,一个连吃喝拉撒都需要年迈父母伺候的废人!
是乔欣欣!
是那个声音软糯,却眼神坚定的女孩,硬生生把他从绝望的泥沼里拽了出来,给了他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和底气。
此时此刻,微凉的夜风吹拂在脸上。
周黎光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长着一点婴儿肥、甜美可爱的圆脸。
他不知道那个丫头现在孤身一人在帝都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
但他心里笃定,她一定过得很好。
因为那样一个聪慧、果断,连生死人肉白骨的医术都懂的奇女子,不管把她扔在哪个穷乡僻壤,她都能把日子活得热气腾腾、大放异彩!
想到这里,周黎光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却无比郑重地说了一句:乔欣欣,谢谢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远处的鸡叫声还没响透。
周黎光就已经翻身起了床。
他穿上一身洗得略微褪色的蓝色运动服,脚上蹬着一双回力鞋,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脚,接着便开始在宽敞的院子里慢跑起来。
“哒、哒、哒……”
有节奏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这是乔欣欣走之前,给他写在纸上的康复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慢跑。
从最开始的扶着墙挪,到后来丢掉拐杖独立行走,再到现在的慢跑。
每一步,周黎光都像是对待军区最高级别的作战指令一样,严格按照计划来,不敢有丝毫的冒进和懈怠。
五圈下来,周黎光慢慢停在了院子中央。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刚毅的下巴一滴滴砸在泥土地上。
腿上的肌肉有些发酸、发胀。
但,没有任何刺痛感!没有任何不适!
他能跑了!
他周黎光,终于像个正常人一样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