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黎光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站在不远处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里,静静地等着。
直到看着最后两名战士拿着盆子、说说笑笑地走进了澡堂大门,他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管理室窄窄的木窗口里,正透出柔和的黄色灯光。
乔欣欣此时正低着头,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扎成两个松松的麻花辫,搭在圆润的肩膀上。
她那白皙细腻的双手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桌上一叠叠红绿相间的澡票。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那张甜美可爱的小脸上顿时漾开了一个亮晶晶的笑容,声音软糯得像是一团棉花糖:
“周同志,这么晚了,来洗澡呀?”
周黎光看着她那双盛满了碎星一样的圆眼睛,喉咙蓦地一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八风不动的冷峻。
“嗯。”
他低沉地应了一声,伸手从衣兜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澡票,隔着窗口递了过去。
乔欣欣伸手接过,指尖在半空中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心,带起一股温热。
她熟练地将票撕去一角,随后拉开抽屉,取出一块红色的塑料牌,轻轻推到窗台上:
“给,八点四十到九点二十。时间还挺宽裕的,进去赶紧洗吧,一会儿水该凉了。”
然而,往常拿了牌子就会立刻转身离去的周黎光,此刻却依旧稳稳地站在窗口前,半分挪动的意思都没有。
在乔欣欣略带不解的目光中,他缓缓将背在身后的左手拿了出来,将那个精美的手提袋轻轻放在了红色的澡牌旁边。
他垂下眸子,视线落在她白净的小脸上,声音低沉而磁性:
“给你的。”
乔欣欣冷不丁一愣。
她微微瞪大了一双杏眼,傻乎乎地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个高档的手提纸袋。
透过敞开的袋口,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放着两个铁盒包装、印着洋文的精美盒子,一看就价格不菲,根本不是这年头的普通副食品。
“这……这是什么呀?”乔欣欣有些懵,讷讷地问道。
“巧克力。”
周黎光低沉的声音在狭窄的管理室窗口前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乔欣欣这下更疑惑了。
她一双圆溜溜的杏眼不解地看着周黎光:“巧克力?给我的?周同志,你怎么忽然送我礼物呀?”
周黎光放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攥紧,但那张冷峻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破绽。他扯了扯唇角,用早已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的借口,声音平缓而自然地说道:
“感谢你之前救了我。要不是你提供的那些药油和按摩法子,我这双废腿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他顿了顿,又偏过头去,装作不经意地补充道:“今天我刚好去市里,给我妈买点巧克力,就顺便给脑也带了一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顺手的事,你别嫌弃。”
听完这番合情合理的解释,乔欣欣心里那点突如其来的疑惑消散了个干净。
原来是一份顺便买的谢礼啊。
她还以为周黎光是特意去买来送她的呢,要是那样,她可真不好意思收。
既然只是顺便带的,又是为了感谢她治腿的恩情,那她要是再推三阻四的拒绝,反倒显得自己扭捏矫情了。
“那……就谢谢你了,周同志。”
乔欣欣抿嘴一笑,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她大方地接过那个精美的手提袋,好奇地打开网兜看了一眼。
两盒铁盒包装的进口巧克力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红蓝相间的洋气包装,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这年头,巧克力可是稀罕物呢,这得花了不少钱吧?”乔欣欣有些咂舌,在八十年代,这玩意儿普通人家可消费不起。
周黎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眼底泛起一丝温和,摇了摇头说:“没多少钱,你收着吧。”
他喉结滚了滚,又有些克制不住地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好吃,下次我再去市里买的时候,再给你带。”
“不用不用,够吃好久了!”
乔欣欣赶紧摆了摆小手,软糯的声音里满是认真:“周同志你太客气了。老让你送东西怎么行,改天有空我请你吃饭,在店里给你整几个招牌菜,也算是我还你的人情,你可不许拒绝啊!”
“好。”
周黎光干净利落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像是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的烟花。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澡堂走去。
那原本总是紧绷着的嘴角,此时再也压抑不住地往上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既然她高高兴兴地收下了礼物,还主动开口说要请他吃饭,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一点也不排斥他,甚至……对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好感。
一想到这,周黎光只觉得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心情美得简直要飘起来,连洗澡的时候,都忍不住跟着澡堂里哗啦啦的水声,低声哼起了轻快的小调。
旁边隔间里正在搓澡的一个相熟的战士听到这动静,惊得手里的澡巾差点掉地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把脑袋探过来:“哎,周营长,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遇到啥天大的喜事了?”
周黎光哼歌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温水,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恢复了往日那副面瘫脸,淡淡地吐出俩字:“有吗?”
“有啊!太有了!”那战士嘿嘿直笑,打趣道,“您平时洗澡跟受刑似的,一言不发,洗完拔腿就走。今天您瞅瞅您,又是哼歌又是笑的,嘴角都快扯到耳根子了。怎么着,家里给介绍对象了?”
周黎光没接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继续往身上冲水。
但他那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
他在心里暗暗嘀咕:难道自己表现得真的有这么明显?这帮臭小子,眼睛倒是一个比一个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