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楣上挂着一块擦得锃亮的木质招牌,上面用烫金的行书写着三个大字——“春和居”。
门口两侧还各挂着一盏红纸糊的大灯笼,虽然这会儿还没到晚上,蜡烛没点亮,但那红彤彤的颜色,已经给这清冷的老巷子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雅致与喜庆。
“这地方是我一个战友的亲戚开的。”
陆柏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乔欣欣,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上此时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听说老板以前是个拿画笔画画的,后来改行做了饭馆。里面的布置跟外头那些国营大饭店不太一样,我想着,你可能会喜欢,就带你来看看。”
“画画的开饭馆?”
乔欣欣眨了眨眼,顿时来了兴致,抿嘴笑道:
“那我今天可得好好开开眼界。”
她抬脚跨过那道刷着绿漆的木门槛,刚一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给小小地惊艳了一下。
店里的空间确实不大,统共也就摆了五六张方桌。但每一张桌子上,都规规整整地铺着一块素雅的天蓝色格子粗布桌布。桌子正中央,放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亮晶晶的细口玻璃瓶,里头竟然插着一枝刚刚冒出嫩黄色新芽的柳条,看着就让人觉得春意盎然。
两侧的白粉墙上,稀稀落落挂着几幅水墨画。乔欣欣虽然不懂画,但打眼一瞧,那画上的喜鹊、梅花、游鱼都活灵活现的,笔触非常细腻,一看就是手底下有真功夫的人画出来的。
更绝的是,临窗的角落里居然放着一架半旧不新的老式木质留声机。这会儿,黑色的胶片正在上面缓缓旋转着,一缕轻柔、舒缓的萨克斯曲子在空气中静静流淌,听着像是哪部老电影里的配乐,让人浮躁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在八十年代,能把一家小饭馆开得这么有情调、有品位的,确实是凤毛麟角。
“真好看。” 乔欣欣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一双杏眼里亮晶晶的。
陆柏舟见她喜欢,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下来。他体贴地帮乔欣欣拉开靠窗位置的一张竹椅:
“坐这儿吧,这儿暖和,还能看着窗外。”
“谢谢陆大团长。” 乔欣欣弯着眼睛道谢,软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俏皮。
服务员很快走了过来,递上一张用毛笔写在宣纸上的手写菜单。
乔欣欣瞧着新鲜,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便指着上面的字说道:
“那我们要一个清炒芦笋,再要一个糖醋小排吧。”
陆柏舟坐在她对面,闻言,也抬起头对服务员叮嘱道:
“再加一个葱油鲈鱼,还要一碗菌菇汤,主食要两碗大米饭,谢谢。”
等菜上桌的空档,陆柏舟拎起桌上的大瓷壶,先用热水把乔欣欣面前的粗瓷碗筷仔仔细细地烫了一遍,这才给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大麦茶。
没过多久,热腾腾的饭菜就端了上来。
乔欣欣打眼一瞧,眼睛又是一亮。这每一道菜的摆盘,都比国营饭店里那种一盘子乱哄哄倒出来的菜要讲究得多。那道糖醋小排用的是精致的青花瓷盘,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红亮红亮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乔欣欣是个爱吃也懂吃的主儿,忍不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排送进嘴里。
这排骨刚一入嘴,她就忍不住享受地眯起了眼睛。肉质已经炖得极烂,牙齿轻轻一抿就脱了骨,酸甜的味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最神奇的是,咽下去的时候,舌尖上竟然还带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苹果清香。
“唔!这个好吃!”
乔欣欣咽下肉,有些惊奇地看着陆柏舟:
“这小排里是不是放了果汁?酸甜又不腻口,做得真用心。陆大哥,你到底是从哪儿打听到这么个神仙地方的?”
见她吃得高兴,陆柏舟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也染上了浓浓的笑意。他一边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鲜嫩的鲈鱼肉,一边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我有个战友,他表妹之前在这家店里帮过工。过年那阵子我们聚餐聊天,他无意中提了一嘴,说这家店的老板以前在南方学过好几年厨艺,做菜讲究个精致和原汁原味。这店开在巷子深处,知道的人不多,但只要是来过一次的,就没一个不夸的。”
说着,陆柏舟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拿勺子盛了一小碗,轻轻推到乔欣欣手边:
“尝尝这个汤,我战友说,这也是他们家的招牌。”
乔欣欣端起小碗,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的菌菇鲜味在舌尖上猛地化开。那是一种非常纯粹的、独属于大山和泥土的鲜美,跟普通小餐馆里那种用味精和鸡精勾兑出来的工业鲜味完全不一样,喝进肚子里,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好喝!”
乔欣欣放下手里的瓷勺,双手捧着茶杯,歪着小脑袋,一双清亮的大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陆柏舟:
“陆大哥,我发现你这段时间,怎么总带我去这些稀奇古怪、又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呀?前几天是皮影戏和老茶馆,今儿又是这儿。”
被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小鹿眼这么一瞅,陆柏舟拿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他长卷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有些局促地避开了乔欣欣的视线。
“咳……”
陆柏舟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冷静。可他那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以及耳根子上悄悄蔓延开来的一抹可疑的红晕,还是结结实实地出卖了他。
“我就是想着……”
他硬着头皮,低声说道:
“你平时太辛苦了。天天不是在你的小饭馆里忙活,就是得去澡堂子上班,两头跑,连个踏实歇着的时候都没有。难得有空出来走走,总得带你去点不一样的地方,开开心。要是总去那些千篇一律的国营饭店,多没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极力想装出一副“我只是顺路、顺便”的无所谓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