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欣欣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落灰,声音有些低落,连原本软糯的调子都有些发闷:
“晚上我还得去澡堂子上班,去晚了不好。”
陆柏舟见状,黑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什么也没说,跟着站了起身,拍了拍军大衣上的褶皱:
“好,听你的,咱们回去。”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要沉闷得多。
乔欣欣有些心不在焉地走在前面,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自己那荒唐的“第一夜”。
而陆柏舟则推着自行车,始终落后她半个身位,默默地走在她的右后方。他没有出声打扰她,只是用自己高大的身躯,替她挡着从街角吹过来的冷风,始终保持着一个安全而又绝对尊重的距离。
等两个人回到军属大院门口的时候,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乔欣欣在军属大院的大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身侧高大挺拔的陆柏舟,张了张嘴,很想对他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他今天带自己去那么有情调的“春和居”,又比如为自己刚才在公园里突然低落的情绪道个歉。
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她又觉得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陆柏舟推着自行车,静静地看着她。夜色下,他的眸子黑亮得惊人,仿佛能包容她所有的欲言又止。
见她纠结着不说话,陆柏舟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温和:
“进去吧,外面风大,别在外面待久了,该感冒了。”
听到他这句体贴的话,乔欣欣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那……陆大哥,你回去的路上骑车慢点。”
“好,看着你进去我就走。” 陆柏舟应道。
乔欣欣抿嘴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家属院的大门。
没走几步,她还是没忍住,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大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陆柏舟还推着那辆二八大杠站在原地。他的身影被拉得极长,整个人像是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大山,一直目送着她。
见她回头,陆柏舟还微微朝她点了一下头。
乔欣欣脸上一热,赶紧收回目光,一溜小跑地快步上了楼。
“吱呀——”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
白母正坐在旧沙发上,借着头顶那盏有些发黄的吊灯,一下一下用力地纳着鞋底。粗棉线穿过厚厚的鞋底,发出“哧溜哧溜”的摩擦声。
见乔欣欣推门进来,白母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和探寻:
“今天又出去玩了?又是谁约你出去的?”
“一个朋友。”
乔欣欣有些心虚,含糊地应了一句。
她一边换着拖鞋,一边避开白母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快步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屋里,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咔哒”一声,房门锁死。
乔欣欣没有立刻去开灯,而是顺着门板慢慢站了一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大院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谁家养的狗叫声,还有极远处人家收音机里传来的、有些失真的京剧唱腔,咿咿呀呀的,平添了几分夜的寂静。
她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
在这个保守的八十年代,人们对女子的清白看得很重。
哪怕是在城里相对开明、讲道理的家庭,一个姑娘要是被传出婚前失贞,那吐沫星子也足够毁掉她一辈子。
如果陆柏舟知道了那件事……他会怎么看她?
他可是个军人,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团长,是部队里的天之骄子。那样正派、古板的一个人,在部队里带兵这么多年,作风和纪律是他最看重的东西,他能接受这点吗?
乔欣欣不敢赌。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自己可以不在乎那层膜,可她不能不在乎陆柏舟会不会在乎。
总不能跟别人解释说,自己其实是穿越来的,一睁眼就已经在那个招待所的房间里了吧?这种荒诞的话,说出去怕是直接会被人当成疯子送进精神病院。
“烦死了……”
乔欣欣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软绵绵的被褥里。
要不……干脆两个都别答应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春天的野草一样,疯狂地在她心里滋生。
仔细想想,单身其实也挺好的,她又不是那种非得靠着男人才能活下去的旧社会妇女。
她现在手头有小饭馆,手里有钱,脑子里有现代的知识,甚至还有个旁人没有的神奇空间。再加上白父、白母和白正渊这样真心疼爱她的家人,日子过得安稳又充实。
不谈恋爱,她也不会少一块肉。
这么一想,乔欣欣心里的那股子纠结和压抑,忽然就松动了不少。
是啊!又不是非得谈恋爱不可!
单身就单身,至少不用整天担惊受怕。
可一想到要彻底拒绝陆柏舟,拒绝他那些克制又温柔的体贴,她心里又莫名地抽疼了一下。
她在这个问题上绕来绕去,脑子里像是灌了一团浆糊,直到最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晚上,乔欣欣照常去军区澡堂上班。
这几天天气明显暖和了一些,虽然早晚风吹在身上还是凉飕飕的,但白天的温度已经不像前些日子那么冻手冻脚了。
澡堂门口排队洗澡的人,也比冬天最冷那阵子少了一些,但依然称得上热闹。
乔欣欣坐在狭窄的管理室里,低着头,正用一根红皮筋整理着桌上散乱的澡票。
听到窗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她连头都没抬,只是按照惯例,用软糯的声音说了一句:
“澡票准备好,排好队,一个个来。”
脚步声在窗口前停住了。
接着,一张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的澡票被轻轻放到了水泥窗台上。
乔欣欣习惯性地伸手去拿票,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递票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暴起,指关节处带着薄薄的茧子,一看就是长期握枪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