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衡也曾经假设过,万一皇帝其实不是个暴君,而是个明事理的人呢?
万一建议她去让皇帝抄家的人,真是皇帝呢?
白进珏被举报通敌,这里面当然是她的手笔,是她的人,皇帝也不出所料,在看到证据后立即当场杀了白进珏。
这是一个暴帝的正常反应。
但倘若她不是暴帝呢?倘若她知道这后面是谁的手笔,又要做什么呢?
难道她自以为的隐藏,其实全部暴露在这位皇帝的眼下?她一直在背后偷偷看着自己?
尚衡想到这个可能,语气忍不住深了些,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如果她是皇帝,为什么不杀了我?我与张友聊过天,她只是个关怀农桑的人,性格不残暴,也不易怒,我与她肌肤相贴,她也未斥责我以下犯上,她也许和丞相张瑞有关系,也许是宗室寄养在张瑞名下的遗孤。”
但她,不会是皇帝。
倘若张志是皇帝,这,怎么可能?
她从未见过这世上会有这样的皇帝。
在朝堂上暴虐杀人,背地里又勤耕于农桑之事?是个种地狂魔?
这太割裂了。
尚衡缓和了一下语气,问:“谢卿,这些都是我的看法,你呢,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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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不知道女主那边怎么想她,反正她自己是又种上地了。
送走谢行远后,她又继续在地里忙碌,这锄头挥得越多,她对种地的体悟就越深。
在以前,江夏总是忙忙碌碌地要去完成原主的愿望,没有机会亲自把大量的时间花在种地上,但是现在,她可以种个够。
一天锄地七个时辰,捡拾乱石两个时辰,还剩下两个时辰可以睡觉。
这对于别人会猝死的睡眠,对江夏来说刚刚好。
而且越是临近原主的死亡日期,江夏睡眠的时间就越少。
她刚穿越过来时,一天还能睡三个时辰,到现在,只能勉强睡上两个时辰了。
这不是个好事,因为睡眠越少,越容易暴躁,好在一块一块被开垦出来的荒地能够平复江夏内心的暴躁。
张瑞来了。
她很不解,她早已发现朝廷中的人渐渐变了风向,发现朝中一些看似不起眼,实则关键的岗位都被慢慢换上了陌生的面孔。
她想要处理,皇帝却说不急,让她先对外清反贼。
当然了,清反贼的要求也奇怪,说是要清,却不允许伤百姓,不允许毁坏农庄和作物,不影响百姓春耕,还不能让人看出来。
陛下也是种地种上瘾了,打仗哪能不毁坏农庄作物的?
但江夏这样说,张瑞也就这样做,只是这样一来,她束手束脚,能打赢的仗就没几个。
但好在,即便如此,她也勉强清剿了几个反贼,现如今剩下的,不过还剩两个大王以及朝堂的那一派实力,余下还有小猫三两只,后者不足为惧,前者让她头痛万分。
“陛下……”张瑞这把老骨头对着江夏叫。
张瑞看着被江夏开垦出来的土地,那是漫山遍野的黄土。
这样的土,是种不出几粒粮食的。
“陛下,大部分反贼现在都已经解决了,只是粮草不足,北方的和西方的两个大王,臣实在是没有力气打。”
“不如陛下再抄两个家,搞些粮草来,等我把这些都清理了,再来培养忠臣。”
张瑞说话还有些天真,天真地想要替江夏守住江山,天真得认为只要把反贼打了,江家的江山就能守住。
江山姓江,本来就是江家的山。
她也的确有办法清剿剩下的反贼。
但江夏拒绝了,剩下的两个反贼头头,天生谨慎,全部占据了易守难攻的山崖,若是强攻,免不得牺牲大量的士兵。
还是交给女主吧,作为现代人的女主早就搞出了火药,光是吓就能把山崖上的那些人给吓下来。
江夏倒是也可以搞火药,但是没有必要,反正原主也不打算复辟王朝了,她还给江国增加威望干什么呢?
这不利于国家稳定。
江夏把地种好就行了。
她说:“不打了,你接下来也别打了,就在京中休息,若是有空,就来和我种地。”
张瑞不解,地有什么好种的,值得皇帝亲自去种,种地可是很辛苦的,她努力读书,就是为了不种地。
结果皇帝倒是爱上了种地,还种这么多。
但如今位高权重,她不需要再亲自种地,看土地倒是亲切起来,只是这样贫瘠的土,多看几眼,就对未来的收成不抱什么希望。
继续在这样的土种下去,难免觉得自己命苦。
但皇帝都种了,她有什么种不得的。
她和江夏分享起自己的种田技巧:“黄土虽然贫瘠,但是只要好好照料,未免不能长出粮食,陛下,我有一技可以沃肥,只是需要人和牲畜的粪便,味道有点大。”
见江夏没有出言阻止,张瑞继续说:“这个粪便不能是新鲜的,需要经过日晒或阴吹,新鲜的粪便不知道为什么,偶尔会让植物直接死了。”
作为一个古人,张瑞不知道原理,但她可以观察。
“陛下可以把农庄里的人的粪便都收集起来,集中沃土,只是农庄里的人不多,应该也没有多少粪便。”说到这里,张瑞觉得有些可惜。
对于百姓来说,粪便也是自己的财产,所以有句古话,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大家就是想拉屎,也一定要拉在自家的地上,避免被别人占了便宜。
江夏说:“粪便确实不够,地太多了,远远不够用,只有少部分土地能用上。”
沃肥之法,早就在江国流传开来,只是百姓吃的也不够营养均衡,导致植物吃的也不那么营养均衡。
这个时代人不喜欢种田,除了种田很累外,自然还因为很丑。
特别是施肥的时候,简直能叫人把胃里不多的油水全部呕出来。
张瑞想了个办法,说:“现在京郊外有流民,流民不介意有人来拿走自己的粪便,反正放在那里也是放在那里,不如我叫人去捡来。”
江夏:“……还是丞相有办法,那你去吧。”
丞相领命,兴冲冲地去了。
捡了无人要的粪便后,她还在京郊建了个简易的厕所,只要进去里面上四次,经过检查,确认合格后,就可以免费领一碗粥。
这碗粥不厚实,但也不稀薄,最重要的是,它没有任何石子,比从前崔家施的粥还要好。
有人一起合上了四次,换了一碗粥,喝了起来,当场就说:“这粥味道真好,还放了一点油和盐,比崔家的粥还好。”
崔家是好人,崔大人喜欢施粥,虽然崔大人被砍了,还喜欢往粥里面加沙石,让肠胃弱的人喝了便血,但那也是好人。
有的吃总比没得吃好,有沙子的粥虽然味道太好,但至少给了大家一条活路,比那些一分粮不给的人好了一万倍。
但好归好,有沙子的粥,喝下去喉咙难受,拉出来屁股难受,现在有了没有沙子的粥,当即引起一片热烈的反应。
一群人涌上去,看着最先喝到的粥的几个人问:“真的吗?真的吗?真的没有沙子,还有那么贵的油盐吗?”
“当然是真的了,喝起来是咸的,大家要尝尝的赶紧吧,我看粥不多,也就能装二百多碗,想尝的赶紧排队去。”
有人当即抱怨:“我倒是想排队,可我已经几天都拉不出了,没东西吃,怎么嗯嗯出来,这不是胡闹吗?”
“那就先去找野菜吃,现在开春了,往山里走走,总能找到野菜的。”
“说得对,没发现第一场春雨下来后,我们这里陆陆续续走了很多人吗?都是去找别的活路了。”
黄土虽然贫瘠,但只要努力细心,还是能发现不少野菜。
聪明的人听了,立马就去找野菜了。
张瑞捏着鼻子,见这些人都很愿意贡献五谷之物,这才满意地离开。
太臭了,太臭了,光是听着,她的胃就有点不舒服,原来谈论这些东西这么恶心,那陛下昨天居然没打她,也没叫她闭嘴,陛下真是对她太好了。
张瑞泪眼汪汪,她就说了,她看着从小长大的孩子,怎么会是坏人呢?
这些人对陛下的误解真的是太深了。
还说陛下是暴君呢,这些流民被白进珏和崔二狗引到京郊来,陛下不是一个人都没杀吗?
这还叫暴君?
陛下简直太仁慈了好不好。
张瑞摇头叹气地离开,走到家门口,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对方拦了她,一句话不说,等张瑞拔刀,才丢下一句“丞相请慢”。
丞相才不听,直接提刀就上去了,哪想这个小矮子很是灵活,稍微一弯腰,就躲过了致命一击,丢下一张纸条,匆匆跑了。
张瑞眯起眼睛,左右四顾,确认安全,这才撕了一块衣服捡起纸条,看见上面有一行字。
——卯时,恒湖,共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