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打仗，要有兵，但尚衡不想把时间花在打仗上。
她要的是整个国家体制的改革。
江国的制度太腐朽了，易生就蛆虫，也太考验人性的自我约束。
而人性，往往是最难自我约束的，不能期望每个学识好的都是圣人，真遇到了事，底线只会一步退，步步退，最后习以为常当个卑劣的人。
所以，有些东西要从一开始就遏制。
新国后，不但需要重建体制，还要重改法制。
秋收十月，兵临城下。
尚家军进了皇城，却没有在皇宫里面找到皇帝。
尚衡若有所悟，来到了京郊农庄，但也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只看见了一大片成熟的高粱，看见漫山遍野的高粱，看见许多农庄的人，正在收高粱。
一组一组地收，按地块收，分门别类地放好。
她很奇怪，在农庄里四处走动，也没有人拦她，这里的人看上去很平和，似乎并不担忧入城的尚家军。
终于，她在粮仓旁看见了一个人。
是张瑞。
张瑞曾经是百官之守，在尚衡还是个九品小官的时候，她就对这位老人很是熟悉了。
这会，她怀里抱着一个人，周身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哀伤。
不需要多想，尚衡立即猜到了她怀里的人是谁。
她没有靠近，而是确认了张瑞怀里的人真的没有呼吸了，才慢慢走近。
是江夏。
真的是江夏。
脸色平静，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是她没有呼吸了。
那一瞬间，尚衡的脑子里冒出很多很多的不解，她不明白，为什么江夏就这样轻易死了。
倘若她知道江夏会死在今天，她还会选择在今天攻城吗？
不会，她大概愿意等一等。
可她不知道。
尚衡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伤心，她问：“她的身体一直很好，还能种这么多地，为什么会死？”
张瑞说：“脉象不稳，操劳过度。”
“几座山的荒地，几乎是她一个人开垦的，她太累了，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现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到了这个时候，谁也没有再隐瞒的意思了。
尚衡沉默了一会，回头，看向身后大片的高粱地，心中有很多不解。
但最终，她得出一个结论，江夏是个好皇帝，是她误会了江夏。
江夏不应该死在这里。
“我会以国礼下葬她，她依旧是江国最后的一个皇帝。”
张瑞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她很伤心，她知道江夏也许会死在自己前面，但她没有想到这么快。
昨夜，江夏突然把她叫来，让她不要走，又把农庄的土地给了她，让她交给新帝，这仿佛交代遗言一样的话，让张瑞一点都笑不出来。
到了早上，江夏的身体果然就不行了，一觉睡过去，就没有再醒来，渐渐失去了呼吸。
老天从来没有善待过这个孩子半分，让她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张瑞不说话，尚衡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沉默了一下，转身离开，第二天收到张瑞交上来的农庄地契，以及各个试验田的粮食产量。
上面还有实验的记录，不多，但关键的东西全都有了。
这是一个末代皇帝，在生命尽头前，能为百姓做的所有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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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今天我们来讲一下江明帝，有人知道江明帝吗？”
靠窗的小女孩昏昏欲睡，听到老师开始上课了，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目光慵懒得落在黑板上。
她是个慵懒不爱举手的学生，她的同桌却很爱举手，立即抬手回答：“我知道，江明帝是江朝的最后一个皇帝，她在世时，经常乱杀百官，搞得朝堂人心惶惶。”
“她和我的同桌，江夏，同名。”
江夏撇撇嘴，不想说话，从小到大，她就因为这个名字总是被提起。
历史老师笑了：“对，我们江明帝也名夏，和江夏同名呢，说不定从前是同一个祖宗。”
“江明帝在世时，的确乱杀百官，名声暴虐，但其实，她杀的只是些喜欢结党营私的官，只是她不遵律法，随心所欲，这才有了残暴的名声。”
江夏说：“她都是皇帝了，随心所欲一下怎么了？”
老师也笑：“是，我们的尚帝曾经也说过这句话，说是她对不起江明帝，听信了流言，所以后面她也为江明帝正名了。我们现在吃的高产高粱，能在贫瘠的土地上也亩产七百斤的粮种，就是明帝为我们指出的路。”
“她一生很短暂，只活了二十岁，而在十九岁到二十岁那段时间，或许是预感到自己的死亡，于是用最后的时间一个人开垦了上千亩的实验田，当然，她也因此油灯尽枯，刚等到第一批高粱收获，她就去世了。”
江夏望着窗外的树叶，她今年十五岁，刚读高一，每每听到明帝的事迹，都恍若能透过这些文字和语言，看见另一个人的人生。
甚至，她心中还有比别人更多一些的谢意，但她不明白自己这是为什么。
可现在，江国人不用再忍受饥寒，的确是因为这位明帝。
“明帝虽是江国末帝，活的时间也不长，但她做出的贡献，我相信直到千年后，依然会有人铭记，当然，史书上关于明帝的猜测很多，有很多人觉得明帝早就知道尚帝意图谋反了，只是装作不知，但最后甚至不做抵抗，直接将王朝拱手让人。”
“这个猜测很不可思议，一个皇帝，要有多大的胸襟，才能让默许一个王朝反贼拿走自己的皇位？这几乎没有人可以做到，何况当时明帝也才二十岁，但就是尚帝自己，也觉得是明帝默许她拿走了皇位。”
“她之前轻视这位末帝，认为明帝残暴不仁，不懂如何统治稳定国家，但这位被她轻视的人，给她上了最重要的一课。”
近代史老师一说起这些，就忍不住喋喋不休，不停地分析明帝究竟知不知道，可到下课了也没有得出一个肯定的结论。
她看了一下时钟，最后说了个总结：“尚帝在掌权后积劳成疾，早早也累死了，死前一直挂念明帝，还让丞相张瑞继续做新朝当官，只是张瑞自己拒绝了，如今张瑞倒是末朝活得最久的人，她到现在已经有百多岁高龄了，我们学校明天就请了张老师来做评委，大家要好好尊敬张老师，知道吗？”
“知道了，我会的。”这回主动回答的是江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