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点后悔不过一闪,便被另一种更阴暗的情绪吞没。
比起深切的悔意,大长老心中涌起更多的其实是怨怼和后怕。
江楹明明拥有如此实力,却一直深藏不露,直到被宗门放弃、彻底撕破脸皮才展露出来。
这岂不是存心要让他们难堪,要坐实宗门有眼无珠和背信弃义的名声?
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看着宗门做出错误的选择,好彻底斩断因果。
这么想着,大长老心中那点因舍弃而产生的微弱愧疚便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埋怨,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战局之中,阴鸷中年亲眼看着秦昭焱在自己眼前被烧成虚无,连异火都被夺走。
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啊!小贱人,我要你偿命,要你神魂俱灭!”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飞速结印。
“燃我精血,祭我神魂,黑龙噬天!”
随着他嘶哑的吟唱,喷出的精血化为一道诡异符文融入体内。
紧接着,他周身毛孔渗出丝丝黑红色的血气,气息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攀升。
原本已是玄藏境后期的修为,在这自损根基的禁忌秘法催动下一路冲破瓶颈,达到玄藏境圆满,甚至无限逼近神游境。
一时间,风云变色,日月无光。
以他为中心,恐怖的风暴席卷天地,乌云汇聚,电闪雷鸣,仿佛末日降临。
整个碧水阁山门都在他这狂暴的气息下瑟瑟发抖,护山大阵自动触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给他们陪葬!”
阴鸷中年的声音尖利扭曲,蕴含着无尽的怨毒与杀意,死死锁定江楹。
面对这修为达到玄藏境极限的敌人,江楹的脸色也微微发白。
长时间维持焚玉诀,接连不断使用绝强杀招,对她同样是巨大的负荷。
但她的眼神依旧沉静,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沸腾到极致的战意在熊熊燃烧。
她坚信,自己今日必能将此人斩于剑下!
极致的危机带来极致的专注与潜能激发。
她没有丢弃手中那柄半截断剑,反而将其紧紧握住。
心念一动,星海焚灵焰化作的剑刃再次从断口处延伸出来。
随后她左手虚虚一握,一柄通体呈现琉璃色泽、似玉非玉的长剑便出现在掌中——
上品法器,玉魄剑。
此剑一出,便与江楹眉心的火焰印记产生了微妙的共鸣,光华流转间显得无比和谐。
以她目前的修为,驾驭这等品阶的法器本应颇为吃力,会有滞涩之感。
但在焚玉诀的加持下,在面临生死大敌、战意攀升至顶峰的绝境之中,那点不适被江楹完全忽略。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剑意自她身上冲天而起,仿佛要斩断一切束缚,劈开前路所有阻碍。
剑意在她身后隐隐凝聚成一柄通天彻地的巨大光剑虚影,虽不十分凝实,却散发着令万物俯首的锋锐气息。
“斩!”
没有多余的言语,江楹双手持剑,左手玉魄,右手是那截燃烧着星海焚灵焰的断剑,双剑交叉,朝着阴鸷中年挥落。
一道凝练无匹的琉璃色剑罡从玉魄剑上生出,煌煌正大,纯净无暇。
断剑上附着的蓝紫火焰则化作一道灿烂绚丽的火线,后发先至,缠绕在琉璃剑罡之上。
两道攻击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在江楹精妙的掌控下相辅相成,威力倍增。
对面,阴鸷中年的至强一击也已酝酿完成。
他双掌虚抱,一个黑色半透明的光球在掌心凝聚,光球内部一条金色的龙影翻腾游走,散发着令空间都为之扭曲颤栗的骇人波动。
下一刻,两道攻击正面相撞。
轰——
难以形容的巨响刹那间震撼了方圆数百里天地,如同两颗星辰对撞。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如同灭世海啸般向四周疯狂扩散。
护山大阵在这一刻彻底碎裂,许多靠近战场的山峰被直接削平,大地开裂,河流改道,仿佛经历了一场天灾。
远远退开到安全距离外观战的碧水阁众人,看着下方迅速变成废墟的家园,一个个脸色苍白,嘴角抽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们既为宗门数百年积累毁于一旦而心痛不已,又为眼前这远超想象的战斗场面而震撼失神,更对那空中独战强敌、造成这一切的青色身影生出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
是愧疚,是恐惧,是敬畏,还是深深的无力与茫然?
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
两位太上长老聚在一处,望着空中那惊世骇俗的战局以及下方一片狼藉的山门,相视无言。
良久,白衣太上长老艰难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破风箱:“此女于我碧水阁,恐怕是祸非福啊。”
灰衣太上长老长叹一声,语气萧索:“事到如今,谈论对错又有什么意义?或许真是我碧水阁的格局与气运,承载不起这等真龙。只要道统尚存,山门根基未损,便已是万幸。只盼她莫要因此事,记恨我碧水阁太深。”
一旁的四长老闻言,忍不住冷笑一声:“太上长老此言差矣。宗门能否承载其气运,并非天定,而在人心。若我碧水阁上下能与她同心同德,共御外敌,何愁气运不增,宗门不兴?”
“只可惜机会已失,再难挽回。至于记恨,江楹并非睚眦必报之人。但经此一事,她与碧水阁之间的因果牵连恐怕也所剩无几了。毕竟她所得的一切靠的是她自己,而非宗门栽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脸色青白变幻的大长老,语气转冷,意有所指:“大长老,你我共事多年,有些心思我劝你最好收敛起来。”
“连黑龙皇室倾力而来都奈何不了她,反而折戟沉沙。有些念头动了便是取死之道,好自为之。”
大长老身躯猛地一震,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脸上血色褪尽。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充满了无尽疲惫与悔恨的长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