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靖扬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却亮得他几乎不敢直视。几乎是对上姜瑶眼睛的那一瞬间，苏靖扬就躲闪开。
“你在医院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
“……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有炎炎，有爸妈，有整个苏家。”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苏靖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瑶瑶，对方说只准我一个人——”
“所以你就准备一个人去？”姜瑶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然后猛地压下去，压到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苏靖扬，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办？炎炎怎么办？”
“我会把炎炎带回来。”
“你自己呢？”
苏靖扬沉默了。
姜瑶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但力道很大，大到他无法转开脸。
“苏靖扬，你给我听好了。你不是一个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你想一个人去送死，我不答应。”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但声音稳得很。
她不知道如果苏靖扬或者是苏幕遮再遇到上次的危险，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那个运气将他们救回来。
“炎炎是我的儿子，你是我的丈夫。你们两个人，一个都不许少。一个都不许。”
苏靖扬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答应你”。他只是抱着她，把脸埋进她的发丝里，用力地呼吸。
她的头发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是医院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上次自己躺在抢救室里，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她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苍白得像一张纸。她为了救他，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他不能让她再来一次。
“瑶瑶。”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这次听我的。”
姜瑶的身体僵住了。
“我已经和老领导商量过了。我先去，你作为底牌。”
他的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抚过，“如果我四个小时内没有传回信号，周厅那边会启动B计划。到时候，你跟他们一起行动。”
姜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你还是要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外围会有周厅的人布控，我身上有追踪器——”
“追踪器？”姜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让人害怕，
“苏靖扬，你以为King是傻子吗？你以为他让你一个人去，不会检查你有没有带追踪器？你以为黑蛇能混进学校带走炎炎，会不知道你身上有几根骨头？”
她伸手，从他西装内袋里摸出那枚追踪器，放在掌心里。
那是一枚纽扣大小的银色装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个东西，你带不进去的。”
苏靖扬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黑蛇能在苏氏的安保系统下来去自如，能在学校带走苏幕遮而不惊动任何人，这种级别的对手，不可能不检查他身上的电子设备。
但如今苏靖扬此去已成定局。
能听到自己参与此次行动，姜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但苏靖扬还是将追踪器重新放回西装内袋。“我试过了。如果不带这个，周厅那边不会同意我进去。”
“我有办法。”姜瑶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是明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和苏靖扬上次出车祸时她给他的护身符一样又不一样。
她打开锦囊，从里面取出一枚叠成三角形的符纸。
“这是追踪符。没有任何电子信号，任何仪器都检测不到。但只要这枚符在你身上，我就能感知到你的位置。”
她把符纸放进他掌心，然后合上他的手指，用力握紧，“带着它。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摘下来。”
苏靖扬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符纸。黄纸朱砂，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微微泛着光泽。
他把它放进衬衫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好。”
下午五点，苏靖扬离开了苏氏大楼。
他没有开车，而是拦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汇入车流，沿着城南大道一路往北，穿过繁华的商业区，穿过密集的居民楼，穿过城市边缘最后一片正在开发的工地。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车窗上投下一道一道流动的光影。
城北废弃工业园，曾经是这座城市工业的心脏。
纺织厂、机械厂、化工厂，一家挨着一家，烟囱林立，机器轰鸣。
后来产业转型，工厂一家接一家地搬走，只剩下空荡荡的厂房和生锈的铁门，还有那些再也没人打开过的门锁。
苏靖扬在工业园门口下了车。
铁门虚掩着，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了，锈迹斑斑的锁头挂在门闩上，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身后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工业园里很黑。
路灯早就坏了，只有几盏还勉强亮着，发出昏黄的、一闪一闪的光，把满地的碎砖和荒草照得忽明忽暗。
苏靖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间回荡。
他走到第三排厂房的门口，停下了。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光头，脖子比脑袋还粗，手里拿着一根金属探测器。
另一个瘦高个，戴着鸭舌帽，手里拎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光头走过来，用金属探测器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探测器发出“嘀嘀”的声响，在他西装内袋的位置停住了。
苏靖扬把那枚追踪器掏出来，扔在地上。光头一脚踩上去，追踪器在他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手机。”光头说。
苏靖扬把手机也扔在地上。
光头又踩了一脚，屏幕碎裂的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进去。”
苏靖扬走进厂房。
厂房里比外面更黑。只有最深处亮着一盏惨白的应急灯，灯光照出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是苏幕遮。
他的校服皱巴巴的，袖子被撕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有几道血痕，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
但他看到苏靖扬的那一刻，眼睛猛地瞪大了。
“爸！”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别过来！他们有——”
话没说完，站在他旁边的黑蛇一肘击在他后颈上。苏幕遮的头猛地垂下去，整个人软在椅子上，不动了。
苏靖扬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嘣声，但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苏幕遮身上移开，落在黑蛇身后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出来吧。”他说。
黑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