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退伍那天,A市下了一场小雨。
是的没错,他在大二那年瞒着苏靖扬和姜瑶参军去了。
其实也没必要瞒着,因为那两口子丝毫不care。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行军包,站在半山别墅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
三年了。
门还是那扇门,院子里的樱花树好像长高了一点,墙角的蔷薇开得比从前茂盛,爬满了半面墙。别的,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走进去。客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一个小女孩咯咯笑的声音。
小女孩?
苏幕遮的脚步顿了顿。
“苏幕妍,把遥控器放下。”
是他爸的声音。但那个语气,怎么说呢?
怎么听怎么怪怪的。
“不要!”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喊,“我要看小猪佩奇!”
“你已经看了三个小时了。”
“还要看!”
“你妈说了,看电视不能超过——”
“爸爸,你手机响了。”
苏靖扬低头去看手机,什么都没发生。再抬头,遥控器已经被一双小肉手抢走了,电视屏幕上的新闻联播变成了粉色小猪在泥坑里跳来跳去的画面。
苏靖扬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睛。
苏幕遮站在门口,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那位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直面生死、在所有人心目中都是冷面阎王的父亲,被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按在沙发上抢走了遥控器。
而且毫无还手之力。
“爸。”他喊了一声。
苏靖扬转过头,看到门口那个穿着军装、晒黑了不少、肩膀宽了一圈的年轻人,愣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拍了拍苏幕遮的肩膀。
“回来了。”
“嗯。”
父子俩的对话一如既往地简洁。但苏靖扬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多停留了两秒。
三年了。
他在部队里数着日子过,每个夜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的是家里的饭,想的是他妈的汤,想的是他爸坐在书房里处理文件的背影。
“你是谁?”
“我是哥哥,我们昨天还打过电话。”
苏幕妍眨巴眨巴眼睛,“我还以为那是爸爸公司制作的仿生人,骗我的,原来我真的有哥哥。”
说着遥控器也不要了,跳起来跑到苏幕遮身边仰头看着他。
“哥哥!你回来了!”
苏幕遮低头,看到一个小女孩抱着他的腿,仰着脸看他。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公主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苏幕遮蹲下来,仔细端详了一番。眉毛像他妈,眼睛像他妈,鼻子像他妈,嘴巴也像他妈。哪哪都像他妈。
完美宝宝。
“你是苏幕妍?”他问。
“嗯嗯!”小女孩用力点头,“妈妈说我有个哥哥,去当兵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妈妈说哥哥特别帅,特别厉害,能打坏人。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伸手揉了揉苏幕妍的小揪揪,“哥哥回来了。”
苏幕妍咯咯笑起来,张开两只小短胳膊。“哥哥抱!”
苏幕遮把她抱起来。她比他想象中轻得多,软软的,像一团棉花糖。
她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哥哥,你终于回来了。爸爸天天让我看小猪佩奇,我都看腻了。”
苏幕遮差点笑出声。
如果他刚才没失忆,他听到的明明是这小屁孩儿要看小猪佩奇的。
晚上,姜瑶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亚麻色的长开衫,头发剪短了些,刚好到肩膀,整个人的气质比三年前更加沉静柔和。看到苏幕遮的那一刻,她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
苏幕遮低着头,让他妈像检查一件寄出去很久终于退回来的快递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他的眼眶有点热,但忍住了。
餐桌上,苏幕妍坐在专属的儿童椅里,手里攥着一只粉色的勺子,正在和碗里的排骨作斗争。
她吃得很认真,小脸鼓得像仓鼠,油渍沾在下巴上,浑然不觉。
苏幕遮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帮她擦一下嘴角。
苏幕妍每次都会仰起脸,乖乖等他擦完,然后继续埋头苦吃。
苏靖扬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回来得太是时候了。
吃完饭,苏靖扬把苏幕遮叫进了书房。
书房还是三年前的样子。两面墙的书架满满当当,落地灯的光晕暖黄如蜜。
苏靖扬坐在书桌后面,苏幕遮坐在他对面。
父子俩隔着一张书桌,像三年前那些补作业的夜晚一样。
“念念是前年冬天生的。”苏靖扬开门见山,“你妈怀她的时候,你在部队刚完成第一次集训考核。没告诉你,是因为你妈说,你那个性子,知道了肯定分心。新兵期分心,容易出事。”
苏幕遮低下头。“我知道。”
“不怪我们?”
“不怪。”
苏靖扬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苏幕遮低头一看——股权转让协议。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爸,这是——”
“你二十三了。”苏靖扬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接手苏氏两年了。公司的事,你从高中就开始接触,大学虽然没念完,但部队那三年比任何商学院都管用。明远会带你,他是你爷爷带出来的人,信得过。”
苏幕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靖扬没给他机会。
“你妹妹太费爹了。”苏靖扬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是疲惫,是无奈,是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战场上直面生死的男人,被一个四岁小女孩折磨了三年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她从会走路开始,就不肯坐婴儿车,非要人抱。只认我。你妈抱她,她哭。李阿姨抱她,她哭得更凶。就认我。我开会,她坐在我腿上。我签文件,她趴在我背上。我跟客户吃饭,她攥着我的领带不撒手。”苏靖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现在你回来了。”
苏幕遮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爸,你什么意思?”
“你妹妹,以后归你带。”
“……什么?”
“公司归你,妹妹归你。我带你妈出去走走。她早就想去云南,想去西藏,想去看看雪山和草原。小东西太小,去不了高原,正好你带着。”苏靖扬站起来,绕过书桌,拍了拍苏幕遮的肩膀,“你妈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我想陪她。”
苏幕遮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又想了想苏幕妍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还有她软软地趴在他肩膀上说的那句“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拒绝。
不是好像。是真的没办法。
一个月后,春林路。
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新开了一家中医馆。门面不大,青砖黛瓦,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刻着两个字:瑶斋。字迹清隽飘逸,透着几分魏晋风骨,是姜瑶自己写的。
匾额下方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每日限号二十人,疑难杂症优先。
不接受插队,不接受加号,不接受走后门。
落款:本馆馆长。
开业第一天,门口排起了长队。排队的人里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还有好几个B大医学院的学生——显然是认出了姜瑶的名字,专程来“朝圣”的。
苏靖扬坐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给患者登记信息。
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门匾上姜瑶的字完全是两个风格,一个飘逸一个端正,并排放在一起,却莫名和谐。
“姓名。”他头也不抬。
“王秀英。”
“年龄。”
“六十三。”
“哪里不舒服?”
“腰疼,老毛病了。下雨天疼得直不起来。”
苏靖扬记录完,把病历本递给旁边的助理,然后朝诊室里喊了一声:“瑶瑶,三号。”
诊室的门帘掀开,姜瑶穿着一件白大褂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银针。
她看了一眼候诊区,目光在苏靖扬身上停了一瞬。他正好也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苏靖扬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清溪古镇的药铺里给人把脉的样子。
那时候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被一群人围着,神情淡然,声音清冷,像一尊落了凡尘的神像。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他这辈子都放不下了。
如今他坐在她医馆的柜台后面,给她登记病人,给她叫号,给她端茶倒水,给她跑腿买饭。
有时候还被患者当成普通工作人员,支使着去药房抓药。苏氏集团前董事长,现任中医馆挂号员兼药房伙计兼保洁员。
他干得挺开心的。
傍晚,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后,姜瑶坐在诊室里整理病历。苏靖扬端着一杯红枣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累不累?”
“还好。比昨天少三个。”
“明天限号要不要减到十五?”
“不用。二十个刚好。”姜瑶端起红枣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是他试了好几回才调出来的比例。
“你那个助理,抓药的时候把白术和苍术搞混了。”苏靖扬说,“我让她重新抓了。”
“你什么时候懂中药了?”
“上个月。你书架上那本《中药学》,我翻了两遍。”
姜瑶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笑了,伸手戳他胸口。“苏总,你是来给我当挂号员的,还是来偷师的?”
苏靖扬握住她戳自己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都是。”
与此同时,半山别墅里。
苏幕遮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份公司的财务报表,左手边是苏幕妍的芭比娃娃,右手边是苏幕妍的涂鸦本。他的腿上坐着苏幕妍本人,正用他的耳朵当电话听筒,跟想象中的小朋友打电话。
“喂?是静静吗?我是念念!我哥哥回来了!他特别帅!比小猪佩奇里的乔治还帅!”
苏幕遮的目光从报表上移开,低头看了她一眼。“乔治是猪。”
“对啊,我哥哥比猪还帅!”
“……谢谢。”
“不客气!”苏幕妍继续打电话,“静静,明天你来我家玩吧!我哥哥可以给我们当马骑!他特别高,比我们幼儿园的滑梯还高!”
苏幕遮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苏幕妍,她正仰着小脸看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小揪揪歪到了一边,嘴唇上还沾着晚饭时喝酸奶留下的白胡子。
“哥哥,”她奶声奶气地喊,“你明天可以当我的马吗?”
苏幕遮沉默了三秒。“可以。”
苏幕妍欢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哥哥最好了!”
苏幕遮的嘴角翘起来,又飞快压下去。他把苏幕妍从腿上抱下来,放到地毯上。“去把你的玩具收拾好。收完了给你讲睡前故事。”
苏幕妍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收拾芭比娃娃。
“哥哥!”苏幕妍抱着芭比娃娃跑回来,“我收好了!讲故事!”
苏幕遮把手机放下,把她抱起来。“想听什么?”
“小猪佩奇!”
“……换一个。”
“那就……汪汪队!”
“……再换一个。”
“那就哥哥自己讲!”声音脆生生的,哪有一丝快要睡觉的样子。
苏幕遮以现有的经验看,估计又是一个难眠夜。
窗外,月亮爬上了樱花树的枝头。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蔷薇花的香气。
苏幕遮抱着苏幕妍,坐在满地的芭比娃娃和财务报表中间。
苏幕妍已经睡着了。
她趴在他肩膀上,小脸贴着他的脖子,呼吸均匀而绵长。
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走掉一样。
苏幕遮轻轻把她放到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被子上面印着小猪佩奇,粉粉的,软软的。
“小魔丸。”
怪不得那女儿奴爹都要溜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