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祖师的目光越过长安和长宁,落在最后面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扶桑。”
扶桑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师祖,弟子在。”
“你心思沉稳,不争不抢,”祖师继续说,“这很好。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世间能争善斗之人比比皆是,可能够脚踏实地、安守本心的,却少之又少。你天生有承载之力,实属难得。”
“多谢师祖。”
菩提祖师微微颔首,点名道,“长安,扶桑,你们二人留下。”
孙长安和扶桑赶紧跪下谢过祖师。
“师祖……”孙长宁被排除在外,心里有些不平衡,她刚开了个头。
菩提祖师抬起手,轻轻摇了摇。“长宁,你的缘法不在此处。”
孙长宁转头看了孙长安一眼,长安冲她咧了咧嘴,“放心吧妹妹,你哥以后就厉害了”。
菩提祖师轻轻捋过长须,“长安,你可知你娘的归墟之道,为何能容纳天地万物而不满?”
长安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因为虚。”祖师说,“虚则能容,容则能大。你天资聪慧,但你太满了。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念头一个接一个,从不肯让自己空下来。你需先学一个‘虚’字。”
孙长安难得没有插科打诨,而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多谢师祖指点,弟子记下了。”
祖师转向扶桑。
“扶桑,你恰好相反。”他的声音更温和了些,“你太空了。金乌的光芒能照亮万物,却从不为自己留半分。”
扶桑的头抬起来了。
“厚德载物,不是厚德没己。你是扶桑,不是任何人的影子。”祖师缓缓道,“你要学长安,学着让那颗心热起来,学着敢争、敢要、敢闯。”
扶桑点点头。“……是。”
“从今日起,长安学扶桑的沉稳,扶桑学长安的胆魄。互相磨砺,长伴修行。”
长安和扶桑双双跪倒,齐声说,“谨遵师祖教诲。”
菩提祖师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们起来。两个孩子站起身退到一旁。
我凑到祖师面前,眨了眨眼:“师父,您有什么能教我的?”
菩提祖师笑了笑:“猫儿,你有自己的道,走便是了。还问为师作甚?”
“这不是……”我咬了咬下唇,把“来都来了”四个字咽回去,换了个更冠冕堂皇的说法,“好不容易见您老人家一面,您随便说点什么,我都当金科玉律记着。”
“既如此,老道便送你一句。”
我赶紧竖起耳朵。
“金木火土,四象来朝,水到穷处,自有云生。”
“多谢师父,栖迟记住了。”
我深深拜倒,在心里把祖师的话又默念了一遍。
再起身时,灵台方寸山已经消失了。
孙悟空站在我左边,孙长宁站在我右边。她冲我们笑笑,“爹,娘,我去东极妙严宫了,哪吒还在等我。”
“去吧。”我说。
孙长宁转身飞走了,混天绫在她身后飘着。
等她走远了,我转过头,拉了孙悟空一把,“你说什么时候给两个孩子办婚礼?”
孙悟空想了想,道:“李靖才死,玉帝还让哪吒关禁闭呢。虽说这小子私底下随便溜达,压根没把禁闭当回事,但明面上总得等一等。不然传出去也不好听。”
“也是。”我换了个方向,“咱们去看看金蝉子吧。他快该上路去西天了。”
我们就牵着手,驾云往金山寺的方向去了。
到了金山寺,寺门半掩,香火稀落。我们上前叩门,一个知客僧迎出来,合掌行礼,说玄奘法师已回家侍奉父母,不在寺中。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孙悟空:“这倒是奇了。这小子不是一心向佛么?当初执意留在金山寺,他爹娘都劝不动。怎么如今又不念佛了?”
孙悟空摇摇头:“不清楚。去他家看看吧。”
我们驾云到了陈府上空,远远往下一看。
庭院里种着一棵大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竹榻,榻上斜坐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年轻人。他穿了一身月白长衫,一头乌发用一根青布带松松地束在脑后,发尾垂到腰际。膝上摊着一卷书,却不是经卷,而是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
他正偏头和旁边的人说着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眉眼弯弯,笑声清脆。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模样。
我在云头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五岁的小光头对上号。
跟他说话的那人是殷温娇。她坐在廊下的绣墩上,手里做着针线,被儿子逗得一笑,针都扎偏了。
这时陈光蕊从屋里端了盘切好的甜瓜出来,放在石桌上,顺手在玄奘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像是嫌他笑得太大声。玄奘挨了打也不恼,从盘里摸了块瓜,继续边吃边笑。
这一家三口坐在槐树荫里,瓜果清茶,言笑晏晏。
江流儿长大了。他本该是玄奘法师,是唐三藏,是取经人。可他把这一切全搁在一边了。
这对吗?
我扶额看了半晌,喃喃道:“话说,他这头发留了多久了?”
孙悟空眯起眼睛估了估:“少说有三四年了。”
我摇摇头说:“三四年留不出这种长度。我怎么看都是金蝉子要还俗了,观音菩萨也不管他?”
孙悟空摇了摇头,“他是应劫之人,恐怕菩萨也管不了他。”
“不行,我的好奇心上来了。”我揪着孙悟空的袖子晃了晃,“这究竟是咋回事啊?”
孙悟空抓住我的手,言简意赅:“直接去问玄奘好了。”
“等会。”我反手拉住他,“是本相去还是变化了去?”
孙悟空想了想:“变化了去吧,别吓着他们。”
我们两个就变成了孙厨子和七姐的面貌,落在陈府墙外,我们不约而同地直接选择了翻墙。
脚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拍衣摆上的墙灰,就见院子里的江流儿站起身来。
“爹,娘,”他回头对陈光蕊和殷温娇说,“孩儿等的人来了。”
“你一直在等我们?”我还没站稳就把话问出了口。
江流儿点点头:“是啊。两位恩公不是来带我去长安的么?”
我下意识看了孙悟空一眼。他脸上的表情跟我一样懵圈。
我们明明是来满足好奇心的,怎么反手就被对方安排上了?
“等会儿。”我抬手,“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