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头儿被她抱得浑身一僵,枯瘦的手指攥紧了拐杖,却没有推开她。
玉兔把脸埋在他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裳里,眼泪蹭得到处都是,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广寒宫变成什么样了?你当年怎么那么傻?明知道打不过还去拦,就不能跑吗?你要是跑了……你还能抱着我睡觉。”
“够了。”白骨精褪去那副老翁的皮囊,露出底下森白的骨架,“我是这白虎岭上的尸魔,不认识你。”
玉兔压根没理她,继续叨叨:“不够不够!我憋了五百年了,你让我说!你知道这五百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没人骂我偷懒了,没人催我捣药了,我喊望舒也没人答应了。你在的时候天天骂我,你不在的时候我好想你骂我。”
“你……”白骨精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玉兔一把抓住她的手,“望舒,你跟我回去。”
“玉兔,你不该来的。我……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你放屁!”玉兔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红眼睛泪汪汪的,嘴上已经连珠炮似的数落开了,“你不就是被那泼猴打了吗!你不就是死了吗!死了就能不理我了?!你以前是怎么教我的?”
“你说做人要讲信用,做神仙更要讲!你说要永远陪着我的!你说话不算话!你这人怎么回事,我都站在这儿了,你不要骂我,你跟我回家!”
“玉兔,回广寒宫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白骨精摇了摇头。
“我不走!”
玉兔话锋一转,音量陡然拔高,指着站在三藏身侧的孙悟空便开始破口大骂:“那个孙悟空,他不是人!长了一脸毛,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大闹天宫了不起吗?打死人不用偿命吗?”
“没良心!没素质!没有道德!我看他就是欠收拾!什么齐天大圣,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丢人!”
“欺天罔上的弼马温!”玉兔叉着腰骂,“你这该死的泼猢狲!你凭什么打我家望舒!你打女人!你算什么齐天大圣!你就是只泼猴!瘟猴!烂猴!你知不知道她多怕疼!她拔根头发都要皱眉头,你怎么忍心打她!你没有心!你这丑八怪!你连星君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你算什么齐天大圣!你就是只疯猴子!星君招你惹你了?你打她的时候想过她也会疼吗?想过她也会死吗?想过有人会为她哭五百年吗?你没有!你就知道耍威风!耍完威风拍拍屁股跑了,留下我家星君在这儿当了一堆枯骨!活该你被压五行山底下!”
我站在旁边,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玉兔这张嘴,战斗力实在太强了,连我这个旁观者听着都有点破防。
玉兔越骂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孙悟空脸上了。她松开白骨精的腰,往前蹦了两步,仰着脑袋直视孙悟空,那双红眼睛里一点畏惧都没有。
“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你打我啊!你不是最会打人吗?来啊,打死我啊!你敢吗?你大闹天宫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现在就怂了?你打啊!”
她越说越激动,伸出手去推了他一把。
“你混蛋!”她又推了一把,这次用了两只手,“你就会欺负好人!她做什么了?她不过就是站在那里,你就打死她!你这该千刀万剐的”她的拳头雨点一样落在他胸口。
孙悟空没有躲。他任她推,任她骂,任她把那些最恶毒的词句一股脑倒在他身上。只是他的涵养终究也只撑了这么一会儿。
“够了!”孙悟空一把攥住玉兔的手腕,“你这小兔子,当真以为俺不敢揍你?”
玉兔被他这声吼震得一激灵,两只兔耳朵直愣愣地竖在头顶:“你凶我干嘛!你以为你凶我我就会怕你吗!打死我啊!打不死你就是孬种!”
白骨精突然笑了。似乎是看到一个笨手笨脚的丫头替自己骂人,骂得对方差点破防,实在忍不住笑了。
“傻兔子,”她声音很柔和,“别骂了。再骂他真该打你了。本来就丑,再被打一顿该丑得没人要了。”
玉兔猛地抬起头来,眼泪汪汪的回:“你才丑!你最丑!你死了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你丑得没人要了!”
孙悟空松开了攥着玉兔手腕的手,上前一步,低下了头。“当年之事,是俺错了。”
孙悟空从不是会推诿过错的人。他欠她一条命,欠她一句迟了五百年的道歉。
“俺当年一棒伤你性命,断你仙途,让你孤苦漂泊五百年,受尽离散孤寂。是俺鲁莽,是俺亏欠与你。这五百年的苦楚,皆因俺而起,俺不辩驳。”
“俺给你赔罪了。你要骂要打,俺都由你。只是莫要再牵连旁人。”
白骨精怔怔看着他,原来他不是毫无悔意,不是肆意欺凌。
只是年少桀骜,只是当年懵懂,只是这份愧疚,迟到了整整五百年。
“孙悟空,”望舒下巴微微扬起,她虽然只是一具白骨,却跟当年站在通明殿门口的女仙一样骄傲,“我不恨你了。不是原谅你,是不想恨了。恨了这么多年,太累了。”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又揉了揉玉兔的耳朵。玉兔攥着她的手骨不肯松手,那两只耳朵耷拉下来,眼巴巴地望着她:“星君,你别走了好不好?跟我回家吧。我学会了做桂花糕,可好吃了,你尝一口再走,成吗?”
望舒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把玉兔的手推开,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从指骨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银白的光芒,往夜空中飘去。
“傻兔子,你陪了我那么多年,我当年风光无限,到头来,却只有你想着我。”
她的轮廓越来越淡,可她的声音却变得很温柔,“五百年怨怼,今朝了结。恩怨散尽,我该走了。原谅我,不能陪你回家了。”
玉兔怔怔地站在原地,伸出手去抓她,可指尖什么也没有碰到。那漫天的银色光点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玉兔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你又要丢下我了。上次你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给我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