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在此之前,他无数次猜测过这位师弟的想法。
他以为墨林离是清高,是目中无人,是看不起他们这些天赋平庸之人。
但他没料到,对方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一切——包括他自己维护的宗门规矩——全都没意思。
“既然你觉得什么都无趣。”
玄一梗着脖子,试图找回一点作为掌门的颜面。
“那你为何还要在这次两界大战里出手?为何还要拔剑去杀那些魔族?”
问出这话时,玄一的心跳快了几分。
他其实隐隐期盼着一个答案,希望这位师弟能说出一句“为了宗门”,或者是“为了同门之谊”。
墨林离回答。
“为了磨砺。”
“秘境闭锁,普通的修真者接不住我一剑,唯有那些从裂缝中爬出来的魔君肉身够硬,杀招够狠。”
“剑锋受到阻碍,再将其切断,生死搏杀能让我的剑道更进一步。”
墨林离享受战斗,享受杀戮。
秋风卷入凉亭,吹打上玄一的脊背,他酒醒了大半。
望着对面那个如谪仙般出尘的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墨林离拔剑,仅仅因为魔修是上好的磨刀石。
——这是何等残忍又纯粹的怪物。
若是有一天,修真者的骨头也能磨砺他的剑道,他是不是也会将剑锋指向他们?
“师弟,你……”
“宗门……宗门这些年……”
玄一搜肠刮肚,仔细回想了一番。
青云宗给了墨林离什么?
掌门之位给了自己,好资源也是自己这脉拿着,除了光秃秃的倾云峰,宗门确实什么也没给过他。
“师弟。”
玄一苦笑一声,脸上难得露出了颓败与无奈。
“你说得对,那些琐事确实无趣。如今魔族退了,你暂且也没有好的试剑对手。”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姿态摆得极低。
“我修为卡在瓶颈,实力不济,宗门里的老家伙也都被魔修宰得差不多了。”
“如今青云宗只剩下一个空壳,我这掌门当得战战兢兢,怕哪天一阵风就把宗门给吹散了。”
“你既然觉得闲来无事,也没有别的去处……”
玄一抬起头,目光恳求。
“那就留下护着宗门吧。”
“你需要练剑,青云宗可以为你提供清净的居所,你帮我一把,帮我守住修真界可好?”
墨林离答应了。
自那天以后,他坐上了倾云峰峰主的位置,天下修真者尊其为剑尊。
青云宗有这尊煞神坐镇,原先四分五裂的宗门架构逐渐稳固,但这并不意味着修真界迎来了太平。
资源匮乏,宗门为了灵脉和秘境的归属摩擦不断。
十年后,中洲一处上古秘境现世。
三家底蕴深厚的大宗门联手,将青云宗派去探查的弟子尽数斩杀,意图将秘境据为己有。
玄一得到消息时气愤不已,却苦于宗门战力不济,无计可施。
于是墨林离出关了。
他独自一人提着自己的本源化剑,从倾云峰杀向中洲。
三家宗门的护宗大阵宛若薄纸,门内数名渡劫期的大能联手阻截,却被他一人一剑从山门杀至大殿。
残肢断臂铺满台阶,刺鼻的血腥味几里外都能闻到。
“墨林离,你这怪物!不过是几个外门弟子,你竟要灭我满门!”
重伤倒地的宗主捂着被剑气贯穿的丹田,满嘴鲜血地咆哮。
墨林离站在血泊中,银白的眸子波澜不惊。
“挡我的道便斩。”
那一役,三家大宗门血流成河,元婴以上的修士十去七八,从此一蹶不振。
剑尊的凶名彻底印刻在九州修士的骨血里。
天下人闻其名而色变,畏他如畏索命阎罗,青云宗的地位再也无人敢撼动分毫。
墨林离对这些敬畏毫无知觉。
他依然我行我素,练剑,杀伐。
又过了百年,世俗的宗门再无一人能接他三剑。
于是,他在九州四处游走,寻访深埋地底的古老剑阵,降伏其中暴戾的剑魂。
在他忙碌时,中州的势力进行了一次大洗牌,在浩劫中幸存的年轻一辈接管了各大城池的城主之位。
为表臣服,白玉城联合其他数座主城,在中州最繁华的观澜楼中设下小宴,恭请剑尊与青云宗掌门莅临。
赴宴的前一日,倾云峰下着小雪。
墨林离收剑入鞘时,余光扫过一处结冰的药田,积雪的枯草丛中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微微抽搐。
他走近几步,低头看去。
这是一只灰白相间的短毛灵兔。它的左后腿完全折断,血液将周围的雪地染红。
灵兔的呼吸微弱,鼻翼翕动,眼看就要在寒风中冻死。
墨林离静静地站了一会。
他抬起右手,一缕灵力从指尖溢出,轻盈地钻入灵兔断裂的后腿。
生机包裹住暴露的骨茬,将断裂的骨骼强行接续,撕裂的肌肉纤维也快速闭合。
血液停止流淌。
疼痛消失后,灵兔哆嗦一下。
“治好了。”
墨林离说。
灵兔却四腿猛地蹬踏雪地,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片药田,一头扎进远处的密林。
墨林离站在原地不语。
一天后,酒宴正式开始。
硕大的明珠悬于殿顶,案几上摆满了奇珍异果,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墨林离坐在最上方的主位,闭目养神。
下方分坐两排的年轻城主们,手里捏着酒杯,大气不敢出。
终于,一位穿着锦缎华服的城主鼓起勇气,站起身来,双手捧着白玉杯举过头顶。
“若无剑尊当年力挽狂澜,将魔军驱逐,又以雷霆手段镇压四方宵小,哪有我等今日把酒言欢的安稳日子!”
“是啊是啊。”
其他的城主见有人带头,连忙跟着起身附和。
“剑尊大恩我等没齿难忘,只要有剑尊坐镇一日,九州便坚如磐石!”
“剑宗之威,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我先干为敬!”
一杯接一杯的灵酒被他们仰头灌下,谄媚的话语在大殿内回环交叠。
墨林离坐在原位,银发垂在身前。
他在发呆时突然想到了昨天的事。
腿骨已经愈合的灵兔在痊愈的瞬间跌跌撞撞地逃走,奔波逃命。
他治好了它的伤,它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银白的眸子抬起,墨林离扫过下方端着酒杯的城主们。
年轻的修士满脸堆笑,说着感恩戴德的话,但只要他的目光略过,那些人便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
好像与那只灵兔并无二致。
——恐惧。
墨林离收回视线,他站起身来。
“今日便到此为止。”
大殿内的奉承声瞬间消失,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花了十年的时间,墨林离将九州内数百个暴戾的上古剑魂一一降服,带回青云宗。
他在倾云峰的后山劈开一座山头建起剑冢,从那以后,他便长居于倾云峰绝顶。
玄一见此情形,心思活络起来。
他借着剑尊的名号,在每次宗门大比上招收资质出众的弟子,将他们的名字挂于倾云峰下,称作是剑尊的记名弟子。
对于这些拿来充门面的俗事,墨林离从不过问。
岁月流转,百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第二次两界大战爆发。
魔域的裂缝再次被撕开,这一次,统帅魔族的是魔尊苍梧。
青云宗的防线在苍梧的魔威下节节败退,玄一带领宗门长老浴血奋战,依然无法阻挡铺天盖地的魔云。
危急存亡之际,惊天的剑意从青云宗倾云峰拔地而起。
墨林离出关了。
他立于云端,手中之剑挥落。
那一战持续了三天三夜,滔天的魔云在剑气下溃散,魔尊苍梧被打的神智不清,魔族大军惨败而归。
天下修士再次沸腾。
他们跪伏在战场上,高呼剑尊的名号。
“……”
墨林离沉默地回了倾云峰。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答应玄一的请求,为何要在修真界面临灭顶之灾时再次出剑。
或许是因为长久的闭关让他觉得沉闷,起了检验剑锋的心思。
又或许,是被某种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东西驱使。
在第二次击退魔族之后,墨林离依然未能突破飞升。
天道仿佛将他遗忘,不给指示,也不降天劫。
墨林离也没有去与天道沟通的心思。
若是哪天在这个世界真的连一丝意义都寻不到了,他自会劈开飞升通道追寻更高的剑道。
时间变成了一潭死水,他就这么顺着天下的河流,安静而枯燥地漂浮着。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