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笃定
哪怕是在夏日,雪山半中腰依然覆盖着未化开的冰层和积雪。
越往上,气温降得越快,稀薄的空气夹着小冰晶扑向攀爬者。
朔离往上攀爬。
她穿着臃肿的粗布棉袄,脚底蹬着方口皮靴,外面绑着用来防滑的粗麻绳,手里拄着一根削去枝丫的硬木棍。
陈默和阿丫同样全副武装,大半张脸都被围脖遮得严严实实。
在小队身后,黑皮骡子因海拔骤升和冷风早就没了最初的精气神,粗重地喘着气。
爬了将近三个多时辰,队伍跨过一条冰面开裂的窄沟。
陈默手里的缰绳猛地崩紧。
“上来!”
他转过身,拉住绳子用力往回扯,大声吆喝。
“再往前面走一段就有坎可以歇脚了,走啊。”
但这头骡子彻底罢工了。
不管陈默怎么拽绳子还是用鞭子抽打它的屁股,它都停在原地,打着响鼻,拒绝向惨白的雪域迈进。
在前面探路的朔离听见动静,转过身,将木棍杵在碎石里。
“它不肯走?”
她看着还在跟牲口较劲的少年,又看了一眼天际线处逐渐发暗的日头。
“算了,别费劲了。”
朔离呼出一口白雾,摆摆手。
“这畜生本就不是干攀岩活的料,能把包袱给背到这个高度,就算对得起每天喂它的那些干草了。”
少年抬起头四下打量了一圈,指向左前侧方。
“那边有个避风的山洞,天快黑了,晚上的风大得很,先去那边落脚。”
……
几柱香后,几人带着执拗的骡子钻进了背风的山洞内部。
洞里的空间算不上大,全是干燥的碎石和鸟兽的粪便。
陈默用随身带的火石把沿途捡来的硬木柴禾点燃,火光亮起,勉强驱散了洞内的阴冷。
“我来生火。”
朔离凑到火堆旁,把铁锅架在几块石头上,抓了两把黑雪塞进去。
等水烧开后,她从麻袋里扯出硬邦邦的面饼,用手掰成碎块丢进沸水里,又把几根干瘪的腊肉条连同一把不知是哪种植物的枯叶子全都搅和进去。
锅里的物什在高温下融为一体,变成了一锅色泽暗黄的浓稠物。
S-02双手抱胸,她盯着锅里翻滚的气泡,露出嫌恶的表情。
“你煮的这堆东西看着恶心透了。”
她直接开骂。
朔离拿着木棍戳了戳。
“这哪里恶心了?”
她理直气壮。
“你没吃过我煮的大餐就不要乱评价,这个就是看着恶心吃着香。”
“我明明不能吃东西!”
“所以呀。”
朔离哼哼着,把锅从火上挪下来,准备盛出来分食。
一转身,余光瞥见了缩在火堆另一侧的阿丫。
女孩身上的破烂棉服裹得很紧,她嘴唇发青,眼睛半睁半闭。
好几天的赶路和半天的攀登,对于一个十岁出头的瘦小姑娘来说确实是超负荷了。
“怎么了阿丫?”
陈默把骡子安顿在洞口,拍着衣服上的雪走过来,他看到这副模样,立刻蹲了下去。
“怎么发抖?”
朔离跨到阿丫面前,她伸出手,掀开女孩额头上的围脖,掌心贴了上去。
温度烫得吓人。
“她好像发烧了。”
少年收回手,眉头皱紧。
在冰天雪地的半山腰发高烧,要是退不下去,连一晚都熬不过。
“这真是……”
感受到头上的触感,阿丫猛地睁开眼睛。
热度烧得她的视线无法聚焦,她本能地伸出双手,拽住朔离的棉布长袖。
“朔姐姐……!”
女孩的嗓音断断续续。
“别丢下我——我不想死,对不起,我拖累你们了,我会起来走的……”
“行了,别扒拉,我肯定不会把你就丢在这。”
朔离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轻轻拍了拍阿丫哆嗦的肩膀,她转眼瞥向旁边的陈默。
火光映在他脸上。
这个一路跟着她杀出来、在所有人选择安逸时毅然跟上的少年,此刻低着头盯着沾泥的鞋尖,眼中全是动摇。
“怎么,哑巴了?”朔离出声。
陈默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抬起头。
“朔离,要不……算了吧?”
“这山上哪有什么仙人啊。”
他指向洞口外的方向。
“下午太阳好的时候我们不是往山顶眺望过了吗?什么仙人的影子,连只鸟都没有。”
他把压抑了一路的话全部倒出来。
“阿丫快烧死了,骡子也走不动,我们如果再往上爬,食物和柴火迟早会耗光。”
朔离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哈。”
她站起身,双手摊开。
“所以,你是想走了,对吧?”
“……”
陈默被戳破了心思,随即默不作声。
他不再反驳,默认了这条退路,并不觉得这个选择有什么不对。
“想走,那就走吧。”
朔离语调轻松散漫。
“反正现在我们才爬了半天,距离顶峰还有一大半,这高度只要有骡子拖着往下退,路也不算难走。”
她指了指地上的那些包裹。
“明天天一亮,你就带着阿丫顺着原路下山。”
“不过,我会在这条往上的路上留点石头或者布条做印记。”
“如果等回了平地,找大夫把阿丫安顿好之后,你还想再跟上来的话,那也还来得及。”
听到这种安排,陈默的眼眶红了一圈,他看着这个任何绝境下都不放弃的同伴。
“那你呢?”
陈默站起来,语速急切。
“跟我们一起走吧,朔离!”
“这山上什么破玩意都没有,那是老头的疯话,我们要把能背行李的骡子也带走了,你一个人要吃什么?遇到雪崩怎么办?”
朔离把手伸到火堆上方取暖。
“我自有我的办法,既然认准了要上去看看,就非去不可。”
她将手指张开,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老茧,搓了搓手。
“我肯定能爬上去的。”
“就算上面真的只有一堆烂石头,连个鬼影都没有,我自己也能安安全全地翻下来。”
“可是——”
“可是什么?”
少年自火光之下抬眸看他,黑眸中含着笃定的笑意。
“要是一辈子就当个凡人,那可太无趣了,有这么个机会摆在眼前,我为什么不去试试?”
见陈默还想说些什么,她再次打断他。
“放心好了,我可是朔离。”
……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初阳的光穿透凛冽的寒风扫进山洞。
陈默将包裹绑在黑皮骡子的两侧,把烧得迷迷糊糊的阿丫抱上驴背,用绳子固定住。
他牵着缰绳,站在出洞口的下坡处,一步三回头。
“走啊,别在这浪费时间,你想来的话之后再追上来呗。”
朔离挥了挥手,随意地驱赶。
“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你也不想就这样过日子吧?”
“好……”
陈默抓紧缰绳,用力转过身,踩着碎石路,迎着朝阳的光芒一路下山。
朔离看着一骡两人的背影逐渐变成黑点,直到消失在错落的岩层后方,在原地伸了个懒腰。
“哈啊——舒坦。”
朔离将挂满冰霜的短粗木棍从雪地里拔出,视线偏向站在身侧的半透明虚影。
“走吧。”
她指向前方。
“我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