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局长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对外,他的身份是部里新调来的技术观察员。但实际上,这位是公安部反间谍司的沈砚舟同志,可以绝对信任。他对咱们进修班的安保流程很感兴趣,部里特批,让他过来当几天旁听生。”
沈砚舟上前一步,主动伸出干燥有力的右手:
“林总工,久仰大名。我从东北军区总院那边的战友口中,可是听了您不少传奇事迹。”
“沈同志客气了,叫我林工就好。”
林娇玥伸出手,两人的手掌短暂相握。对方指腹上厚重且不规则的老茧,瞬间印证了她对枪械使用者的判断。
张局长很快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沈砚舟并没有到处乱走,他从旁边拖了把木椅子,找了个视野绝佳的死角安静坐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本子,偶尔用钢笔记录两笔。在工人们眼里,他就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旁听记录员。
等到中午休息的哨声吹响,工人们三三两两端着铝饭盒结伴走向食堂。
沈砚舟这才合上笔记本,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正在整理讲义的林娇玥面前。
“林工,有件事我很费解。”沈砚舟开门见山,直接指向门外正低头快步走向食堂的王海生背影,“那个人,我听说是你们选出来的满分实操助教?”
“对,他技术很好,大家都很服他。”
林娇玥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整理着图纸。
“我在部里调看过他的背景核查档案。”
沈砚舟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锁定着林娇玥的眼睛,
“三代贫农,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我想不通,你们既然已经设了局,为什么偏偏把怀疑的矛头死死锁在他身上?”
林娇玥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把银白色的精密游标卡尺,递到沈砚舟面前。
“沈同志,我考考你。如果一个常年抡大锤、靠卖苦力为生的铸造工,要拿起这把精贵的尺子去测量一个零件,他的手部动作会是什么样的?”
沈砚舟略一思索:
“粗活干多的人,手部小肌肉群不发达。他们拿小物件通常是全掌发力,动作会显得笨拙僵硬,甚至手抖。”
“回答完全正确。”
林娇玥嘴角挑起一抹冷厉的弧度,指了指窗外的方向:
“可是你刚才注意到王海生教别人使用卡尺的姿势了吗?他用大拇指去推动微调齿轮时,食指和中指自然而然地在尺身背面形成了一个绝对稳定的三角支撑点。”
沈砚舟的眼神瞬间一凝。
“那种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的力度控制,那种肢体天然的惯性。”
林娇玥压低嗓音,字字如刀,
“没有在最高级别的精密操作台前浸淫十年以上,绝对养不出那样的手感。他可以伪装自己的口音,可以把脸涂黑,可以装出一副木讷老实的样子。但他指尖的职业本能,已经把他卖了个底朝天!”
沈砚舟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为专业的反谍人员,他极其擅长通过微表情和言语漏洞去击破敌人的心理防线。但他从没想过,工业技术本身,居然能成为一台最精密无情的“测谎仪”。
“受教了。”
沈砚舟迅速在牛皮本上记下了这几笔。
看着对方眼底对技术的敬畏,林娇玥话锋一转,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冷不丁地问道:
“昨晚赵铁柱截获的消息,你们反间谍司那边也同步收到了吧?”
沈砚舟眼神瞬间一凛,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沉声回道:
“收到了。昨夜局里一接到通报,外围的布控网就已经连夜拉开了。不过……”
他略微停顿,职业的反侦察素养让他敏锐地切中了要害:
“只要王海生出不去,或者拿不到剩下的那一半核心数据,这个暗号就只是一张发不出去的空头支票。”
沈砚舟抬起头,目光中透出一股洞悉一切的兴奋锋芒:
“所以,你们接下来的计划,就是利用技术本身做诱饵,逼他不得不去补齐这另外半个‘齿轮’?”
“您这个问题真实一针见血。”林娇玥双手撑在操作台上,目光幽深,“但光有纸面上的数据还不够。沈同志,你知道金属也有属于自己的‘指纹’吗?”
“金属指纹?”
这个完全超纲的词汇让沈砚舟眉头微皱。
“在物理学上,我们叫它‘磁滞回线’。”
林娇玥拿过一根粉笔,在桌面上快速画了一个橄榄核状的闭合圈,
“同一批次的特种钢,只要在炼制过程中,杂质的含量哪怕差了万分之一,或者淬火的温度波动了极其微小的一点,它在磁化和消磁过程中测绘出的这条曲线,就会呈现出天壤之别。”
沈砚舟大脑飞速运转,立刻抓住了核心:
“你的意思是,这份机密如果只是停留在纸面的数字上,根本不具有实操价值?”
“聪明!”
林娇玥赞许地点了点头,把粉笔随手抛进笔筒里,将桌面的图画抹掉后说道:
“只要他没见过那条真实的物理曲线,没有一块成品的实物钢块作为实验对照。他就算把我们柜子里的数据全抄走,送回海那边,对方也绝对造不出一模一样的火炮管,弄不好还得炸死他们自己人。”
林娇玥直起腰,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背后的主子不傻。他必须,也只能铤而走险,偷走一块真实的成品样件。”
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的秋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
沈砚舟感到后背涌起一股细密的战栗感,那不是恐惧,而是遇到顶级弈棋者时产生的兴奋共鸣。
“这真是一个阳谋的死局。”
沈砚舟彻底明白了眼前的布局。女总工负责用技术打造一个绝对真实的诱饵,而他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
“他在拿到样件的那一刻,一定会动用最核心的情报线将其传递出去。”
沈砚舟郑重地将牛皮笔记本揣进贴身的胸口口袋,扣紧了制服的纽扣,目光如炬地看向林娇玥。
“林工,您放心!”他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如山,“只要他敢把那个样件递出实验室的门槛,接头的那只手,我保证连根剁下来!”
林娇玥的眉眼终于柔和了几分,那是对同频战友的认可。
这场兵工总局与反间谍司的顶级猎杀局,在这一秒,正式拉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