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工学院的独立办公室里。
王海生已经将那份“答案”，工工整整地抄写在了自己的稿纸上。
他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与原文一模一样，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夜的煎熬，终于过去了。
他看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镜子里的人，虽然面带倦容，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自信和期待。
他仿佛已经看到，今天早上，当他把这份凝聚着“智慧”与“汗水”的答案交上去时，全进修班的工人，甚至是林娇玥本人，都将为他献上最热烈的掌声和最崇敬的目光。
他将成为这个进修班里，最耀眼的那颗星。
他将彻底赢得林娇玥的信任，从而接触到更多、更核心的机密。
他离自己的最终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林娇玥……”
他对着镜子，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我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
他拿起那份承载着他所有希望的稿纸，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然后推开门，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大步走了出去。
他要去迎接属于他的荣耀时刻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在他看不到的阴影里，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每向前走一步，都离自己亲手挖掘的坟墓，更近了一步。
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但等待他的，却不是光明，而是比黑暗更加深邃的绝望深渊。
……
清晨八点整。
京市工学院一号实验室里，气氛庄严肃穆。
三十名学员全体肃立，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前那个身材娇小的女总工身上。
经过一夜的奋战，老工匠们虽然个个双眼通红，精神却异常亢奋。他们已经初步消化了图纸上的信息，摩拳擦掌，只等林娇玥一声令下，就立刻开始实操。
林娇玥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站在队伍最前列的王海生身上。
“王海生同志。”
清冷的嗓音，在实验室里回荡。
“到！”
王海生向前一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他一夜未睡，脸上却丝毫不见疲态，反而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潮红。
他微微扬起下巴，后背绷得像一杆笔直的标枪，端的是一副准备接受首长检阅的功臣做派。
“昨天交给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林娇玥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王海生。
羡慕、嫉妒、好奇、期待……各种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交织。
谁都知道，昨天林总工抛出来的那个“绝密计算草案”，是整个炮闩试制计划里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王海生手里的那个数字，直接决定了大家伙儿后续能不能干出真家伙！
王海生感受着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灼热目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报告林总工！幸不辱命！”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了那份他熬了一整夜才“算”出来的稿纸。
“经过一整夜的反复推算复核，我已经成功解开了数学模型，得出了‘热传导变量系数K’的精确数值！”
他双手捏着稿纸两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过度兴奋，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颤音。
“哗——”
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亲娘嘞……真给算出来了？”
老赵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天爷啊！那一堆鬼画符一样的公式，这熬了一宿就给弄明白了？”
“这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啊？咱工人队伍里还能出这种活神仙？”
人群中，孙大勇和韩志远对视了一眼。
韩志远盯着那张稿纸，眉头却越皱越紧：
“大勇，不对劲，他这第三步的变量处理，跟林总工昨天教咱们的热处理逻辑完全是冲突的！”
孙大勇也脸色一沉，没吭声，眼神死死盯住了王海生。
在一片嗡嗡的热烈议论声中，林娇玥缓缓从讲台后绕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王海生面前。
她没急着伸手去接那份所谓的“心血”，就那么背着手，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双常年看着柔弱娇憨的杏眼里，此刻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王海生被盯得心里没由来地打了个突，但一想揣着的可是货真价实的“完美答案”，底气瞬间又硬了。
他毫不避讳地迎上林娇玥的目光，努力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最真诚、最渴望得到夸奖的坦荡姿态。
“很好。”
足足过了半分钟，林娇玥终于开了口。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将王海生手里的稿纸夹了过来。
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时，林娇玥的视线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只这一眼，她脑海中极其敏锐的专业直觉便捕捉到了一股强烈的既视感。
这熟悉的日式矩阵推导习惯，还有那用来掩人耳目的逆推变量……她想起来了！这与沈砚舟分享给她的那份日方绝密防务刊物上的内容，简直如出一辙！
藏在深水里的那条老狐狸，居然真敢照搬帝国专家的这颗“毒药糖衣”，原封不动地反抛过来钓她。
林娇玥的眼底悄然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讥诮。她缓缓抬起眼眸，越过手里那张薄薄的纸页，给了王海生一个极其意味深长的注视。
那眼神里透着几分洞穿一切的冰冷，却转瞬即逝。
还没等王海生细品出那眼神里的寒意，林娇玥已经收回了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海生同志，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更没有让‘组织’失望。”
她把“组织”两个字咬得极重，可惜，被胜利冲昏头脑的王海生根本没听出其中的深意。
林娇玥豁然转身，面向全体学员，像展示功勋章一样，高高举起了那张稿纸。
“同志们！就在刚才，我们炮闩项目的最后一个技术难关，已经被王海生同志彻底打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