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片打磨完毕，放入了光学显微镜的载物台。
孙大勇凑上目镜，调整焦距。
只看了一秒，孙大勇就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小孙？出岔子了？”
老赵急着挤过去，心里跟着突突直跳。
“不……是完美……”孙大勇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林工！完美的马氏体组织！晶体排列极其致密、均匀！没有任何微裂纹，连哪怕零星的砂眼都没有！这……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微观结构！”
“哗——”
全场瞬间哗然，老工人们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李师傅，自己过来看一眼吧。”
林娇玥退开半步，让出了显微镜的位置，清冷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李长明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凑上目镜，闭上一只眼。
显微镜下放大了数百倍的微观世界里，没有杂乱无章的晶体，没有致命的微裂纹。
那些经过淬火的金属组织，呈现出一种极具秩序感、均匀而强悍的完美排列！
李长明双手撑在操作台上，手指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他自认打了一辈子铁，手感天下无双。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就在一个月前，单凭他那引以为傲的“经验”，宏观尺寸就算卡得再死，微观层面也绝不可能达到如此毫无破绽的均匀度。
是林娇玥！是她那套精确到小数点的冷却曲线、是严格控制到读秒的热处理流程，将他手艺里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块短板，彻底补齐了！
“这就是我逼着你们学理论、看数据的真正原因。”
林娇玥走到李长明身边，声音放得平缓却重若千钧：
“李师傅，你的手极其稳，这是你三十年汗水换来的绝顶天赋。但以前，你只是在盲人摸象。而今天，你把这绝顶的手艺，和绝对理性的科学数据完美融合在了一起！”
林娇玥拍了拍那台显微镜：
“显微镜和数据，就是我给你们补上的那双‘眼睛’！老手艺有了这双眼睛，造出来的，就是全世界最顶尖的重炮零件！”
“好！！！”
不知是谁带的头，实验室内轰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老赵、赵德发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拼命地鼓掌，李长明的成功就像一针强心剂，让他们看到了自己这门手艺在科学的加持下，能达到何等恐怖的巅峰！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李长明呆呆地站了良久。
突然，这个四十多岁、一向把骨气看得比命还重的八级大拿，郑重其事地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转过身。
他面对着林娇玥，深深地、结结实实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林老师……我老李，彻底服了！”
李长明抬起头，眼角泛着泪光，声音却掷地有声：
“以前我以为手艺就是一切，是您给的这些数据，让我这半个瞎子，真正看透了钢铁的骨血！这声老师，我喊得心甘情愿！”
与此同时，实验室的铁门被轻轻推开。
满头银发、戴着老花镜的周清源教授，在沈砚舟的陪同下，安静地站在门口。他目睹了林娇玥用科学数据将这些桀骜不驯的八级大拿彻底收服的全过程。
周老看着黑板上的CCT曲线和那台显微镜，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他转头看向沈砚舟，眼眶发红：
“沈处长，你懂吗？这不只是简单的上一堂课……”
沈砚舟看着那个在操作台前被老工人如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娇小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小弧度。
“我懂。”沈砚舟低声回应。
这个女孩，用最铁血的纪律剔除了毒瘤，又用最冰冷的科学点燃了信仰。
她不是在带一个进修班。
她是在淬炼一支，未来几十年内，无人能够击垮的新华国军工铁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号实验室内，气氛肃穆得如同正在进行一台精密的外科手术。
每个人都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温度计和计时器，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老赵！你那炉子温度飘了！高了零点五度，赶紧退火降温！”
“老张，把你那槽子里的冷却油给我换了！上面浮着杂质，粘度绝对不对了，想报废是吧？”
宋思明拿着一本记录册，像个严苛的监考官，在人群中来回巡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偏差。
而孙大勇和韩志远则守在实验室的另一头，那里摆放着一台从德国进口的金相显微镜和一台探伤仪。
这是林娇玥的“终极法庭”。
任何宏观上看起来再完美的样件，到了这里，都将无所遁形。
突然，孙大勇看着目镜，发出一声惊疑：
“咦？”
赵德发站在旁边，搓着长满老茧的手，紧张得额头直冒汗。这位在地方上说一不二的老油条，此刻竟像个等老师发卷子的小学生。
“林工，您来看看赵师傅这件！”
孙大勇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林娇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赏。
“赵师傅，宏观零误差，微观晶体结构……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五的马氏体转化率。”
林娇玥抬起头，虽然没笑，但语气极其肯定，
“比昨天强了太多。没有任何气孔，您已经摸到特种钢的门槛了。”
“真、真的？！”
赵德发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前段时间被骂成狗的阴霾一扫而空。
“但还差最后一口气。”林娇玥将画面指给他看，“看边缘，这里的晶体还有点粗大。你是不是在八百五十度保温出炉时，为了让油槽温度均匀，多搅动了几下，耽误了一些时间？”
赵德发猛地一拍脑门，懊恼得直跺脚：
“哎哟！对！我就寻思着搅和搅和能凉得透……我这老习惯，真是要命！”
他没有一丝被训斥的不满，反而两眼放光。
不怕有问题，就怕不知道差在哪！
他一把抓起护目镜，转身就往回跑：
“林工您看着！就差这三秒，我今天非得把这百分之百的马氏体给它死磕出来！”
看着赵德发火急火燎的背影，工人们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原先的傲气和经验主义，已经在这种“肉眼可见的进步”中，彻底转化为对科学数据的狂热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