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是傅景琛突然睁眼,他一把扯下身上粘黏的管子,随即如猎豹一把攥住了徐洋的手腕。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紧缩,像一头刚从笼中挣脱的困兽,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绷到了极限。
他盯着徐洋的眼神,不是愤怒,而是杀意,纯粹的、不加掩饰的、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杀意。
徐洋从没见过这么骇人的眼神,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挣扎,竟是纹丝不动。
傅景琛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像是要生生给他撅折似的。
徐洋心生恐惧,惊恐出声:“你......你放手......”
傅景琛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冷冰冰吐字道:“我-要-杀-了-你!”
他的意识还停留在那日丛林里与敌人斡旋的时刻。
枪声、爆炸声、战友被机关枪射成一滩血水、身后敌兵穷追不舍,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一刻不停。
他分不清眼前这张脸是谁,分不清这里是哪里,分不清此刻是今夕何年。
他只知道有人离他太近,近到让他觉得危险,近到让他本能地想要先下手为强。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五指并拢如刀,直直刺向徐洋的咽喉。
那一下又快又狠,带着战场上才会有的决绝。
不是教训,不是威胁,是真的要杀人。
徐洋吓得惊叫起来,整个人本能地往后仰去,但手腕被攥着,想躲根本躲不开。
“啊,救命!”
顾念怔了一瞬,随即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攥住了傅景琛刺向徐洋的那只手。
但她的力气远不如傅景琛,险些被傅景琛一把撅飞,她艰难稳住身形,才尽量心平气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傅景琛,都过去了,你平安回来了,你看看我,我是你媳妇念念啊,老公,你醒醒,你平安了,乖......”
听到这道熟悉的嗓音,傅景琛猛地怔住。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随即目光迟钝地转向顾念,从她额头看到眉眼,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
他的眼睛里还是那片没有褪尽的血色,可焦距在一点一点地收拢。
顾念看他眼里的杀意一点点地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茫然。
傅景琛此刻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被扔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什么都不认识,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
顾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没有放纵自己哭泣,而是握着他那只已经明显卸了力道的手,一遍又一遍轻抚:“老公,安全了,平安了......”
在她一遍又一遍的轻抚下,傅景琛终于看清了。
是顾念,是他的媳妇,他的念念。
是他答应过一定要活着回来见的人。
他猛地松开了徐洋,力道之大,竟是将徐洋整个人甩了出去。
徐洋的后腰撞在桌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看着傅景琛一副杀人的样子,他就隐忍着没敢出声。
李艳红也隐忍着没敢出声。
顾念顾不及他们。
她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傅景琛身上。
他醒了。
他终于醒了。
可他的眼睛里还有未散尽的戾气。
那是战场上带回来的,是刀尖上舔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心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哪里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这些人在前线替他们挡着。
她汹涌着眼眶,把傅景琛抱在怀里,声音哽咽得不像自己。
“傅景琛,都过去了,不要再怕了,你平安回来了......我好怕你回不来,我梦见你浑身是血在丛林里跑,我想去救你,想给你治伤,可我碰不到你,我碰不到你啊……
傅景琛,我害怕死了,我怕你死在那片林子里,怕你再也回不来了,后来,你活着回来了,却又一直昏迷不醒,我面上很淡定,可我心里怕死了,但我又不敢表现出来,爷爷再也承受不住任何打击了,瑶瑶不能没了爸爸再没妈妈,还有轩轩楚楚要照料,我得撑着,可我真的害怕死了,我好怕你就这样一辈子再也醒不过来......呜呜......”
顾念哭得不能自己,把这些时日所积攒的恐惧和委屈一股脑倒了出来。
不,不是这些时日。
而是在她得知傅景琛那个“死无全尸”的结局后,就一直压在心底不敢碰的恐惧。
从顾子君说出这四个字的那一刻起,这根刺就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挥不去,也拔不掉。
此刻,傅景琛终于平安归来,又醒了过来,她终于可以释放自己了。
此时,傅景琛完全清醒过来,他眼里的狠戾完全褪去,又迅速被一抹心疼所取代。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环上顾念的后腰,先是虚虚拢着,像是怕方才那般会伤害到她一般,然后,他一点点收紧手臂,直到找回曾经熟悉的感觉,
她在他怀里,温热的,真实的,不是在梦里。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在那片丛林里奔跑的时候,在海里漂浮的时候,在黑暗中沉睡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再也闻不到这个味道了。
“念念。”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因着他这句话,顾念哭得更凶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过,这次,她的唇角却是向上弯着的。
真好,她的傅景琛又认识她了。
她的傅景琛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