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的姜初坐在帝国议事厅的旁听席末端,两腿交叠,鞋子搭在前面的椅背上。
主位上,二十二岁的罗温正在批阅文件。红发盘的很紧,身着白金色的帝国制服。
她看着全息屏幕,手里的电子笔偶尔划过。
姜初打了个哈欠。
无聊。
议事厅每天上演的戏码,闭着眼睛都能猜出走向。无非是老牌贵族哭穷,新晋官员要权。
罗温坐在那个被人盯着的王座上,游刃有余的端水。
姜初偏过头,看向窗外。
太空港外,停着三艘印有云澜集团徽记的重型星舰。
这是提尼亚上个月刚划到姜初名下的私人舰队。
再远点的近地轨道上,驻扎着武器精良的小队。
那是巴尔专门为她训练的私人武装,当做姜初十六岁的生日礼物。
至于姜初的光脑里,放着天衍和天阙给的森罗阁最高通行密钥,还有喀戎开放的帝国科学院核心数据库访问权。
五个爹,把能给的不能给的,全砸在了姜初身上。
人心偏的没边。
哪怕罗温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哪怕罗温叫了十几年叔叔。
但在亲生骨肉面前,陪伴和情分抵不过基因里的护短。
虽然姜初身上只有姜梨烬的基因。
资源,人脉,武力,财富。
姜初手里的牌,随便打出一张,都够在这个星际惹出大乱子。
罗温有什么?
一个空荡荡的皇位,一群阳奉阴违的旧贵族,还有一部厚得能砸死人的法典。
按理说,姜初该满足了。
她什么都不缺,想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但她偏偏盯上了那个皇位。
“南部星域的能源矿石开采权,皇室必须给出明确的分配方案。”
会议桌前,一个头发花白的公爵敲着桌子,“我们家族世代镇守南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云澜集团横插一脚,买断了三分之二的矿脉,这不合规矩!”
罗温没抬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正准备开口,被姜初打断了。
“合不合规矩,你说了不算。”
声音很大,掷地有声,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旁听席的姜初。
姜初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云澜集团走的是正规竞标流程,出价高出你们两倍。怎么,你们南部贵族穷的连竞标保证金都交不起,现在跑来找皇帝哭坟?”
公爵涨红了脸,指着姜初的手直哆嗦:“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帝国有反垄断法,云澜集团这是恶意兼并!”
姜初笑了一声,点开光脑,一份文件投屏在半空。
“这是你们家族上个月在黑市走私违禁军火的流水,我天衍阿父那边刚截获的。”
她手指一划,又切出一份布防图。
“这是联邦军部在南部星域边缘检测到的异常空间波动,你们私自开采未登记的伴生矿,巴尔老爹的舰队已经锁定坐标了。”
姜初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看着那个公爵。
“垄断?我今天就是把南部星域买下来,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议事厅里没人说话。
姜初转头看向主位上的罗温。
罗温放下了笔,看着姜初。
“闹够了?”
“没有。”姜初丝毫不惧,还冲她扬起下巴,“那三分之二的矿脉,我要了。”
“帝国反垄断法第三条第七款。涉及战略能源的收购,皇室拥有一票否决权。”
罗温调出一份电子法令,盖上了皇室的电子印章。
“云澜集团的收购案,驳回,重新竞标。南部贵族让出两成利润作为违约金上缴国库,剩下的矿脉由皇室直属工程队接管。”
公爵肉痛那两成利润,但好歹保住了剩下的矿脉,连连点头称是。
姜初看着那份被驳回的收购案,眼神暗了暗,没说话。
她死死盯着罗温签字的动作。
笔尖落在屏幕上,签完后习惯性的把笔转半圈,然后随手丢在桌上。
一模一样。
跟姜梨烬签字的动作,一模一样。
遇到麻烦事只想摆烂,到了关键时刻又把所有人都算进去的做派。
罗温学了个十成十。
姜初有些烦躁,明明她才是姜梨烬的亲生女儿。
会议散场。
贵族们离开了议事厅。
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姜初没走,拉开椅子,坐到了罗温对面。
“你今天干涉朝政的手法,越来越粗暴了。”罗温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管用就行。”姜初看着罗温,“你那套平衡术,累不累?”
“在其位,谋其政。”
“哦~那个位置,我挺想要的。”
罗温停下喝茶的动作,直勾勾的看向面前这个比自己小六岁的妹妹。
姜初长着一张攻击性很强的脸,基因重组继承了姜梨烬的骨相,但眉眼间的野性是在那五个男人的纵容下养出来的。
想要什么,就去抢。这是巴尔教的。
怎么抢最有效率。这是天衍教的。
“你想要皇位?”罗温放下茶杯。
“不行吗?”
“为什么?”罗温问,“你掌握的资源,早就超过了一个帝国的体量。当皇帝,每天要批看不完的文件,要应付那些阳奉阴违的贵族,还要操心国库的亏空。这不符合你的性格。”
姜初确实不爱干活。她继承了姜梨烬的摆烂属性,能躺着绝不坐着。
但她就是想把罗温拉下来。
非要说一个理由的话,她觉得是因为罗温太像姜梨烬了。
姜初是亲生女儿,活成了五个爹的结合体,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罗温是个外人,继承了姜梨烬的灵魂内核。包容,克制,外冷内热。
每次看到罗温坐在那个位置上,用姜梨烬式的眼神看人,姜初的胜负欲就会冒出来。
“我乐意。”姜初抱胸靠在椅背上说,“怎么,怕我抢走?”
罗温笑了,她站起身,走到姜初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姜初。
“姜初。”罗温的声音很轻。
“你手里的牌很好。但帝国不是一盘生意,也不是一场战役。你要皇位,当然可以。凭本事来拿。别拿你那几个爹的资源来压我,没用。”
“从姐姐放权给我,到现在整整六年,我靠的可不是运气。你大可以试试,能不能把我从这里拉下去。”
罗温的眼神很冷,但姜初毫不畏惧的直视罗温。
哪怕被那五个大佬明里暗里的排挤打压,罗温依然坐在王座上,把帝国打理的井井有条。
姜初站起身,她比罗温稍微矮一点,但气势丝毫不输。
“行啊。”姜初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那咱们就走着瞧。”
姜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
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半。
姜初转过头,看着还在整理文件的罗温。
“还有两小时。”
罗温也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光脑,两人对视一眼。
“今天周日。”罗温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开星舰来的,停在三号港口。”姜初跟上。
“你那艘重型星舰太慢了,坐我的小型穿梭机,走军用航道。”
“军用航道今天封锁了,巴尔老爹在演习。走森罗阁的走私航线,天衍阿父给的坐标点。”
“走私?”
“……别管。”
两个人在皇家走廊里狂奔。
原因无他。
姜梨烬定下的规矩:不管在外面怎么斗,每周日晚饭必须回归墟吃。
迟到一分钟,腿打断。
……
归墟,餐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摆满了菜肴。
姜梨烬坐在主位上,剥着一只清蒸星际蟹。
左边坐着提尼亚和巴尔,右边坐着天衍,天阙和喀戎。
五个雄性在饭桌上都老老实实的。
大门被推开。
姜初和罗温喘着气冲进来,头发被风吹的乱七八糟,衣服也有些凌乱。
“五点五十九分。”
喀戎看了一眼光脑,推了推眼镜,“踩线。”
姜初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面前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罗温坐在姜初旁边,理了理头发,恢复了端庄的姿态。
“洗手吃饭。”姜梨烬头也没抬,把剥好的蟹肉放进自己碗里。
提尼亚把一盘雪花肉推到姜初面前:“初初,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告诉爸爸,爸爸明天把他的家族买下来!”
巴尔冷哼一声:“买什么买,直接炸了。初初,谁惹你不痛快,报名字。”
罗温吃着饭,对这些偏心充耳不闻。
姜初夹了一块雪花肉,嚼了两口,转头看向罗温。
“盐罐。”
罗温放下筷子,把远处的盐罐拿过来,递到姜初手边。
“果汁没了。”罗温看着自己空掉的杯子。
姜初翻了个白眼,拎起手边的果汁壶,给罗温倒了满满一杯。
提尼亚看的直皱眉,刚想开口说这些事情让小一干就好了。
姜梨烬手里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笃。”
五个雄性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姜梨烬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姜初和罗温。
这两个丫头在议事厅里抢矿脉的事,下午苏寒就报到了她的光脑上。
连姜初放话要抢皇位的事,她也一清二楚。
“饭菜不合胃口?”姜梨烬眼睛都没抬。
“合。”姜初和罗温异口同声。
“那就好好吃。”
姜梨烬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吃完饭,该干嘛干嘛去。帝国那么大,够你们折腾的。”
她不管。不管是姜初要篡位,还是罗温要削权。
姜梨烬把选择权交给了她们自己。
姜初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看了罗温一眼。
罗温端起果汁喝了一口,看了回去。
在归墟的这张餐桌上,她们只是两个必须按时回家吃饭的女儿。
吃完饭,姜初瘫在沙发上不肯动。
罗温帮着小一收拾碗筷。
“你真打算跟她抢?”天衍溜达到沙发后面,压低声音问姜初。
“抢啊。凭什么她坐的那么稳当。”
天衍笑的像只狐狸:“需要情报支持随时说话。阿父的暗线,全给你留着。”
姜初没接话,她转身看着厨房里罗温的背影。
罗温正在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消毒柜。
姜初笑了笑。
抢归抢。
如果真有别人敢动罗温那个位置。
姜初第一个开着星舰过去,把那人全家都炸了。
毕竟除了姜初。
谁也没资格欺负罗温。
罗温似乎察觉到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人。
却只看见姜初黑乎乎的后脑勺,她无奈的笑了笑。
她突然想起,十五年前,姜初的抓周仪式上。
姜初在包圆了餐布上所有的东西后,掏出了那个她放进去的微缩皇冠,然后咯咯笑着,把皇冠戴在了罗温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