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杰西老将军,后方有敌军!”
数万大军后侧,戈达尔率领部队骤然冲杀而出,滚滚尘土翻涌不休,马蹄声密集如骤雨,轰然踏碎大地而来。
“放箭!”
戈达尔阵前的弓箭手齐齐挽弓,漫天箭矢破空升空,宛若梨花暴雨,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眼见敌军前后合围,尚杰西面色沉稳,并无半分慌乱,淡然开口:“按原定计策行事,成败,便在此一举。”
身旁数位并肩多年的老将缓步上前,众人两两对视,齐声沉声说道:“生死自有天命,诸位兄弟,就此别过!”
话音未落,战马扬首长嘶。
尚杰西连同其余五位老将各自统领麾下兵马,当即分头疾驰四散离去。
“搞什么名堂,”刚冲上山头的宁远心头一怔,麾下将士也皆是面露错愕。
此刻分散兵力,无疑是自陷险境,更何况此地隶属于镇北府辖地,形势本就被动。
可……
尚杰西偏偏做出这般决断,宁远也一时捉摸不透对方用意。
“宁远他要逃了!”薛红衣神色紧绷,转头看向身旁主将,全军上下都等候着他下达指令。
宁远目光锐利,死死盯住尚杰西遁逃的方向,猛地勒紧马缰:“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拿下尚杰西再说!”
当即一支精锐部队调转方向,朝着西南宝瓶州地界,全速追击尚杰西所部。
“对,就这么追。”
尚杰西余光瞥向紧追不舍的宁远,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干裂的唇角反倒微微一松。
……
夜幕沉沉笼罩大地。
宝瓶州辖内三大主城之一的麒麟城巍峨矗立,城池宛若蛰伏的钢铁巨兽,居高临下俯瞰着城外绵延的官道。
山野间几头野猪领着幼崽缓步下山,在山沟溪涧旁寻觅水源。
城头之上,身披黑甲、面容略显沧桑的烛龙军将领卓右鹏,望着这一幕,眼眸愈发深邃发亮。
不多时,另一位同样身着黑甲的武将缓步走来。
此人乃是烛龙军手握五千兵权的副将莫长空,在军中地位举足轻重。
“消息属实,草原那边已然起兵异动,咱们烛龙军翻身的机会,总算来了。”
莫长空环顾四周,确认周遭无人窥探,随即将一封密信,悄悄递到卓右鹏布满厚茧的手中。
“暗影卫传回南方情报,沈君临已经率军南下,待到北疆战事落幕,南方局势也会尘埃落定。”
卓右鹏抬手轻抚冰冷的城砖,长长一声慨叹:“世事难料,说实话,若非身负使命,一直追随宁王左右,倒也安稳。”
“可我辈身负大宗复兴重任,纵使以身赴死,也绝不能背弃初心啊。”
莫长空眉头微蹙,道出眼下难题:
“如今尚有一桩隐患,公主连同她身边亲信,以及余下两万五千烛龙军,未必愿意附和咱们大举。”
“天下大势,向来都是人力推动而成。”
卓右鹏目光悠远,缓缓说道:“倘若宁远此番殒命戈壁,公主亲眼见到大宗复兴的曙光,你觉得她还会执意迟疑吗?”
“人心皆是如此,野心一旦萌生星火,再借天时机缘,便能燎原千里。”
“属下明白了。”
“静待尚杰西那边的动静即可,传令暗影卫,时刻保持紧密联络,这场战将会持续很久。”
“遵命!”
莫长空抱拳行礼,转身悄然退下。
卓右鹏伫立城头,锐利的目光跨越千山万水,最终遥遥落向苍茫戈壁。
戈壁黄沙之上,碗口粗细的马蹄重重踏落,漫天黄沙滚滚升腾。
尚杰西策马在前仓皇奔逃,宁远率领大军紧随其后,步步紧逼。
一路追击,宁远心中疑虑愈发浓重。
这老谋深算的老东西,究竟想要玩什么花活?
明知草原之地分兵是大忌,极易被自己逐个围剿。
安先前横扫西庭、中庭,还有什么意义?
宁远眯起双眼,竭力穿透层层人马,想要锁定尚杰西的身影。
月光清冷洒落,尚杰西面色惨白,再也撑不住挺拔身姿,佝偻着伏在马背之上。
丝丝乌黑浓稠的血水不断从嘴角溢出,随风飘散而去。
“将军,您撑得住吗!”贴身副将满脸焦灼忧心。
“不必管我,继续赶路,”尚杰西咬紧牙关,单手死死攥住缰绳,胳膊撑住马鞍,颤抖的右手紧紧按住负伤之处。
腥臭发黑的鲜血,顺着赤红战甲的缝隙不断渗出,战马剧烈奔行牵动伤口,血水浸透内里衣衫。
尚杰西几乎整个人瘫倒下来,低声问道:“跟着我走到如今,你们都会身陷死局,可曾心生悔意?”
副将稍稍一怔,随即语气决然:“故土家园早不存在了,与其苟且逃窜,不如拖垮镇北府,索性同归于尽!”
尚杰西扯动嘴角,擦去唇边血污,惨然一笑:“好,那咱们便一同赴死,黄泉路上也好彼此相伴……”
咻——
凌厉破空声骤然响起。
尚杰西胯下战马臀部中箭,剧痛之下骤然跪倒,连带着马背上的人一同顺着陡峭沙丘滚落下去。
“将军!”副将脸色骤变,猛然勒停战马,高声喝令,“全军护住将军!”
吐蕃兵马急忙驻足,迅速调转阵型,化作铜墙铁壁,将尚杰西严密护在铁骑中央。
“全军出击,一举拿下!”宁远见状抓住绝佳战机,岂会轻易放过。
他横握陌刀,率领镇北军悍然冲杀上前。
两方兵马轰然相撞,惨烈的厮杀声瞬间响彻旷野。
宁远与薛红衣各持一柄陌刀开路,吐蕃轻骑防线难以抵挡猛烈攻势。
前线防御接连溃散,镇北军如同奔涌洪水,顺势杀入敌军阵中。
副将匆忙冲下沙丘,俯身想要搀扶尚杰西:“将军快起身,敌军已经杀到,属下背您上马突围!”
尚杰西气息微弱,轻轻摇头:“不必白费力气了,我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就算此刻侥幸脱身,也撑不过今夜。”
先前在西夏戈壁他虽然剔了烂肉,可浸泡过粪水的箭毒阴狠歹毒,早就侵入五脏六腑。
夜色渐深,五千吐蕃将士死伤惨重,阵型彻底溃败溃散。
宁远抹去脸上沾染的血污,粗重喘息着迈步走下沙丘,来到尚杰西身前。
“宁远,想要杀老将军,过我这一关,来吧!”
副将拔刀横挡在尚杰西身前,望着满身浴血、气势慑人的宁远,身躯止不住瑟瑟发抖。
宁远全然无视阻拦之人,反手取下身后背负的连弩,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有你几把事,一边玩蛋去!”
五道利箭破空疾射,尽数刺入副将躯体。
副将踉跄数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手指颤抖指向宁远,口中鲜血不断涌出,终究没能说出半句话来。
宁远上前抬手将他推倒在地,随即俯身蹲在尚杰西身旁。
“老匹夫,我倒还以为你当真命硬不死,”他目光扫过对方狰狞的伤口,刺鼻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体内脏腑怕是早已发黑溃烂了吧。
尚杰西仰头露出染满血污的牙齿,沉声笑道:“如今落到你的手中,你想必心中畅快至极吧?”
宁远淡淡嗤笑,抬手轻轻拂开对方额前散乱的白发:“谈不上有多高兴。”
“此话怎讲?”
“在我眼里,你以及你敢没有半点威胁,”宁远语气平静,道出心中疑惑,“只是有一事始终费解,还望你如实相告。”
“你问。”
“你刻意分散麾下兵力,自身却只带领五千人马断后,”宁远抬手指向周遭遍地尸骸,“这绝不只是一心求死这么简单吧?”
尚杰西冷冷一声冷哼:“你不妨亲自猜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