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你干什么去!”
副连长一把死死抱住张文远的腰。
“滚开!”
张文远双目赤红,一脚踹在副连长的腿上。
“老子的兵还在里面挂着雷!我去把他们换下来!老子亲自上手!”
就在张文远挣脱阻拦,前脚刚踏进烂泥地的瞬间。
“连长!!你给我站住!!”
对讲机里,一排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张文远的脚步猛的一顿。
烂泥沟里,一排长艰难的转过半个头,死死盯着远处张文远的身影。
“你别过来!这破地方你过来顶个屁用!”
一排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这里的受力平衡已经到了极限!多一个人过来踩泥巴,地层的微小震颤就能直接让松发雷的压盘彻底弹飞!”
“你是连长!你在外面指挥!”
张文远双拳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放屁!我是指挥官,这种最要命的活必须老子来干!”
“这他妈的是双重雷!你没处理过这种天然诡雷的经验!”
“我们能行!”三班长的声音也插了进来,透着一股不退半步的坚决。
“连长,我和排长的肌肉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把液压器的阻力反馈。”
“换你来接手,力量衔接的瞬间绝对会有零点几毫米的公差!”
“零点几毫米,就全完了!”
“相信我们!”一排长一字一顿的吼道。
张文远僵硬的站在安全线的边缘。
这个流血流汗从来不眨眼的铁汉子,此刻眼眶猩红,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他懂技术。
他比谁都明白,一排长说的是实情。
现在换人,等同于自杀。
林战站在高处,目光深邃的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急着开口。
因为他看到了,我国军人骨子里那种生死相托的血性,这是任何技巧,都无法替代的东西。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如果连张文远这帮狠人都处理不了,那……
就在这让人绝望的对峙中。
天空中。
一丝冰凉的水汽落在了林战的睫毛上。
紧接着。
一滴。
两滴。
“噼里啪啦……”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的从阴沉沉的云层中砸了下来。
雨势转眼间开始变大。
打在树叶上和泥浆里,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又下雨了!
这突如其来的雨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雨水迅速冲刷着滑坡上的烂泥,原本就黏糊糊的泥地变得更加湿滑。
那枚航弹表面的泥浆被冲刷掉,露出了光溜溜的金属外壳。
一旦烂泥被雨水彻底化开,导致底部的泥土发生液化流失。
航弹的自重就会发生偏移!
根本不需要人工去抬,就会直接触动那枚松发雷的击发按钮!
“老天爷要绝人之路啊……”
雷猛在旁边猛的砸了一拳旁边的树干。
“撤!!!”
张文远彻底崩溃了。
他扯起嗓子,顶着雨幕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一排长!三班长!我命令你们立刻放下设备!马上撤离!!”
“雨下大了泥会塌!这活今天没法干了!你们给老子滚回来!!”
雨幕中,烂泥沟里的两个笨重身影,却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
“连长!”
一排长死死握着液压杆,任凭雨水顺着面罩哗哗流下。
“诡雷不过夜!!”
这五个字,穿透了雨幕。
“这是咱们排雷尖刀连的死规矩!”
“我们现在撒手,雨水一冲,这雷百分之百起爆!”
“这一段山体要是塌了,底下刚疏散到半路的村子全得遭殃!”
一排长死死盯着底下那条缝隙。
“今天就算是阎王爷来收人,老子也得把这鬼东西的牙给掰下来!”
“班长!上高强钛合金插片!”
“从缝隙里把松发压盘给我顶死!”
三班长立刻拔出一把,带有一道长长豁口的扁平金属插片。
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的极度紧张和寒冷,已经开始出现微小的生理性震颤。
但他死死咬破了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稳住。
“我喊三声,你继续加压抬起两毫米的空间!就两毫米!”
“插片进去的瞬间,我喊落,你立刻卸力!用航弹本身的重量压在插片上,代替松发压盘!”
这是极度冒险的替换战术!
在没有任何辅助支撑的情况下,纯靠人工液压配合来替换触发受力点。
慢一秒,炸。
快一秒,炸。
力道大一分,炸。
“一!”
雨水模糊了视线。
“二!”
女兵们死死咬着牙,夏茉的眼泪混合着雨水流了满脸。
远处围观的村民们也不顾村长往回赶的命令,死死扒在原地,有几个老人甚至直接跪在了泥地里,双手合十疯狂的祈祷着。
“三!!!”
“起!”
一排长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
双手猛地发力,液压器发出尖锐的金属悲鸣!
航弹被硬生生顶起了那致命的两毫米。
同一微秒。
三班长手里的钛合金插片如同毒蛇出洞,顺着那两毫米的夹缝,死死插了进去!
“落!!”
一排长瞬间松开液压阀门!
“哐当!!”
两百五十磅的航弹重重砸下!
但是,它没有砸在松发雷的压盘上,而是稳稳的压在了那根插进缝隙的钛合金金属板上!
金属板的另一端,死死卡住了松发雷的击发弹簧!
寂静。
整个雷场除了雨声,没有听到那让人绝望的爆炸声。
“卡住了……”
三班长整个人直接脱力,瘫软在烂泥里。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一排长抹了一把面罩上的水,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连长……”
“安全隐患排除。”
“我们……干死阎王爷了。”
这句话传出的瞬间。
外围的警戒线处。
爆发出一阵简直要掀翻天顶盖的疯狂欢呼声!
女兵们再也绷不住了,欧阳枫露一把抱住旁边的米小鱼,原地蹦了起来。
楚潇潇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腿都软了。
远处的村民坡上,更是一片沸腾!
朴实的老乡们像打了大胜仗一样,疯狂的鼓掌叫好!
掌声雷动!
欢呼声甚至盖过了天上的雨声。
林战看着烂泥里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两个工兵,嘴角终于微微一勾。
什么是兵王?
不是只有杀人如麻才叫兵王。
在这种绝境下敢拿命去拼回老百姓生路的,同样是当之无愧的王。
张文远一屁股跌坐在汽车轮胎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已经被雨水打湿的香烟,手抖了半天也没点着打火机。
最后干脆把烟一扔,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雨还在下。
危机解除,工兵连的其他战士迅速上前,将固化好的航弹和卡死的松发雷小心翼翼的分离,装进了特制的防爆罐里。
这片滑坡冲出来的乱雷场,彻底进入了清扫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