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远瞥了成心一眼。
“雷不会阴人。”
“布雷的人会。”
成心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张文远拿起小铲，在旁边的土槽里做示范。
“六字排爆法，昨天讲过的，找，标，警，挖，炸，验。”
“今天实操，先不炸，改为拆除和转移。”
他用探针缓缓刺入土里，每一次下针都压得很慢。
“探针角度不能太陡，不能往下扎，斜着进，顺着土层摸，不是捅。”
“把探雷针当成你们手指的延伸，别蛮干。”
他探到硬物后，手腕停住，没有立刻加力。
女兵们全都盯着他的手。
张文远的手并不细，指节粗，掌背有旧伤留下的浅疤，可握住探针时却稳得吓人。
针尖顶在硬物边缘，连土粒都没多震一下。
“找到目标后，标记。”
一面小红旗插下。
“警戒。”
他抬头扫了一眼女兵。
“雷场不是菜市场，不要一窝蜂凑过去看热闹，一个人操作，其他人拉开距离，负责观察周围环境，发现异常立刻叫停。”
陆照雪点头，眼神沉了下来。
“明白。”
张文远继续挖土。
小铲只削表层，一点一点把雷体露出来。
“挖，不是刨坟，铲子永远别冲着雷体下狠手，你们不知道下面有没有反拆装置，也不知道有没有拉线，有些东西看着是土块，里面可能藏着一根细线。”
楚潇潇看得很认真，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秦思雨站在旁边，脸上难得没了平时的臭美劲，眼睛盯着那枚逐渐露出的教练雷，睫毛都不怎么眨。
张文远把雷周围清开后，没有直接上手，而是先用镜片照了底部和边缘。
“看。”
他把小镜子角度一偏。
女兵们从侧面看见雷体下面压着一根细细的模拟拉线，若不仔细看，跟草根没区别。
米小鱼眉头一紧。
“这要是刚才直接抬起来，完了?”
张文远点头。
“完了。”
“真雷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他用镊子轻轻夹住拉线，找到固定端，然后用专用卡扣锁住受力点。
“常规雷，用常规法排，手稳，心细，胆大，胆大不是莽，是知道危险在哪，还能控制自己别乱。”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视线从女兵脸上一一扫过。
“但我今天要讲的，不只是常规。”
他抬手指向训练场前方那片小树林。
小树林不大，树干稀疏，地面铺着落叶和湿土，外围已经拉起警戒绳，插着红色训练标志。
“今早天没亮，我就带人把自己这些年见过的，能改成教练模式的雷，全埋进去了。”
女兵们的脸色微微变了。
成心干咽了一口唾沫，眼神有点发直。
“全部?”
张文远点头。
“全部。”
“压发，绊发，松发，反拆，树挂，伪装，连环，假目标诱导，还有几种我自己改出来的损招。”
他顿了一下，语气没有半点炫耀，反而压得很沉。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它们全都安全排掉。”
操场上短暂安静。
风吹过警戒绳，绳子轻轻晃了晃。
秦思雨脸上的血色淡了一点。
“张连长，你这平生所见，是不是见得有点太丰富了?”
张文远扯了扯嘴角。
“嫌多?”
“敌人不会因为你们是女兵，就少埋两颗。”
林战这时候才慢悠悠开口。
“别怕，都是教练雷，炸不死。”
女兵们刚要松一口气。
他又补了一句。
“顶多炸得你们满脸彩粉，顺便写一份三千字检讨，再加夜训套餐。”
成心脸皮一垮:“我就知道。”
林战斜了她一眼。
“铁镰，精神不错。”
“今天排雷要是踩响一个，我给你单独加餐。”
成心立刻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陆照雪把手套往手腕上一拉，咬着牙低声道。
“别怂，按流程来。”
张文远点头。
“她说得对。”
“遇到常规雷，就按流程，遇到非常规，就揣摩布雷者的心思。”
“想学布雷，先学排雷，你得明白，布雷的人为什么把它埋在这里，为什么把线绕到那边，为什么故意露出一点破绽。”
“有些破绽是失误，有些破绽是饵。”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要相信直觉，也要怀疑直觉。”
“要相信经验，也要怀疑经验。”
“任何时候，对雷都要有警惕，也要有敬畏。”
最后两个字落下，女兵们的神情彻底收了起来。
林战看着她们，心里暗暗点头。
这帮丫头嘴碎归嘴碎，真正碰上要命的科目，倒是没人掉链子。
上午八点四十，雷场实操开始。
十三名女兵被分成四组进入小树林外围。
陆照雪带一组，沈云雀带一组，凌薇带一组，剩下的由楚潇潇临时负责。
林战和张文远站在安全线外，雷猛几人抱着记录板，眼睛盯得比老鹰还毒。
第一颗雷是陆照雪发现的。
她趴在湿土旁边，肩膀伤口扯得发紧，额角很快渗出细汗。
可她没急着动，只把探针横在掌心，屏住呼吸，沿着一片被压弯的草根慢慢摸过去。
半晌，她才抬手示意。
“疑似目标，距我正前一米二，土层有翻动痕迹。”
秦思雨负责标记。
她就连手指都做过舞蹈训练，指尖灵活得很。
可真到插标记旗时，她反而慢得出奇，怕旗杆下去碰到不该碰的东西，硬是先用探针试了两遍。
陆照雪瞥她一眼。
“不错，没把自己当孔雀。”
秦思雨嘴唇一抿。
“寒锋，夸人就夸，别顺嘴啄一口。”
陆照雪没回，低头继续清土。
这一颗是普通压发雷，她们按流程拆除，花了十七分钟。
张文远看了记录，没急着夸，只在本子上画了个圈。
第二组那边，石雪差点栽了。
她发现一处土层异常后，很快判断出下面有金属反应，眼里那点技术狂热又冒了出来。
她刚想调整探针角度，旁边的楚潇潇忽然伸手按住她手腕。
石雪身体一僵。
楚潇潇盯着旁边那片枯叶。
“叶柄方向不对。”
石雪缓了半秒，目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枯叶底下，竟然有一截几乎贴着泥面的细线。
若刚才探针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
石雪喉咙动了动，这才慢慢把手收回来。
“是诱导雷！”
楚潇潇这才松开她。
“脑子好用，但手别抢跑。”
石雪难得没有反驳，抿了抿唇。
“收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