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光廷狼狈逃回大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从马上滚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扶住马鞍才站稳。
几缕乱发贴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神涣散,像是丢了魂一样。
留守大营的几个将军正在帐中议事,听见外面的动静,纷纷跑出来。
看见王光廷这副模样,都大吃一惊。
一个年纪稍长、留着山羊胡的将军连忙上前扶住他,问:“公子,出什么事了?李将军呢?”
王光廷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像筛糠一样:“许山……许山带人杀过来了。李思恒……死了。我带去的一千多人,全完了。都死了,都死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几个将军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震惊和愤怒的神色。
一个满脸横肉、肚子滚圆的将军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木桩裂开了一道缝,他的声音像打雷:“许山欺人太甚!竟敢对我成德军动手!”
“公子,你下命令吧,末将这就点齐人马,杀回去给他点颜色看看!”
他转身就要去召集队伍。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七嘴八舌。
有人说要连夜偷袭,有人说要围城,有人说要放火烧了关口军镇。
王光廷蹲在地上,被这些声音吵得头晕,正要下令,一个文士从帐中走了出来。
那文士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目光沉稳。
他是王镕派来随军的幕僚,姓周,人称周先生。
平时不多话,但每次开口都有几分道理,在军中颇受尊重。
他走到王光廷面前,拱手行礼,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公子且慢。”
王光廷抬起头,看着他。
周文士说:“公子,如今咱们在庆州境内,许山是庆州指挥使,占着地利。”
“他手下兵马虽然不多,但战斗力极强,这一点公子已经领教过了。”
“若贸然率大军进攻,万一庆州的大队人马赶来,前后夹击,咱们反而危险。”
王光廷的脸色变了变。
他之前不信许山能打,现在信了。
他问:“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算了?我爹那里怎么交代?死了那么多人,李思恒也死了,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周文士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但很快收敛了,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公子可派人回成德,向节度使大人求援。”
“等大军一到,许山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再造次。”
“到时候,公子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
王光廷想了想,觉得有理,点头道:“好,就依你所言。马上派人回成德,让我爹发兵。越快越好。”
他转身走进大帐,几个将军跟了进去。
帐帘掀开一角,能看见里面烛火摇晃,人影憧憧。
周文士站在帐外,看着远处关口军镇的方向,嘴角的那丝笑意又浮现出来,一闪而过。
他捋了捋胡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
两天后。
关口军镇的大帐里,烛火烧得很旺,照得帐壁上的人影晃动。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标注着王光廷大营的位置、关口军镇的防线、以及周边几条可以迂回进攻的山路。
叶三娘、燕破岳、大牛、薛大宝分坐两侧。
叶三娘刚从朔风镇赶回来,一路风尘仆仆,甲胄上的尘土还没擦干净。
她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放下,说:“三千步卒,八百重甲步兵,十门火炮,都在营外候命。火炮用油布盖着,从外面看不出来是什么。王云彤那丫头非要跟来,被我拦住了,她说要试她的新炮弹,我说等仗打完了让她试个够。”
燕破岳坐在叶三娘对面,银盔银甲在烛光下泛着光。他的伤已经好全了,精神很好,目光沉稳。
他看着舆图上的标记,眉头微微皱起,说:“王光廷这个人,我听说过。”
“王镕的独子,从小娇生惯养,不学无术。打仗不行,抢东西倒是有一套。”
“他这种人,不会有胆子主动挑起两镇争端。”
“末将以为,他多半是被利用了。”
叶三娘皱了皱眉,问:“你的意思是,背后是李崇远在搞鬼?”
燕破岳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低沉:“成德军和天卢军素来不和,这是明摆着的事。”
“李崇远巴不得咱们跟成德打起来,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王光廷这个没脑子的,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你们想想,他收复申州,为什么要跑到庆州来?就算追击蛮子残兵,追几百里?这不合理。”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给了他好处,或者有人给他传了假消息,让他以为庆州这边空虚,可以趁机捞一把。”
薛大宝在旁边附和道:“燕将军说得有理。末将也觉得这事蹊跷。”
“末将派人去申州那边打听过,那边根本没有蛮子残兵。”
“王光廷早就收复了申州,在那边待了半个月,突然就带兵过来了。”
“末将怀疑,是有人给他送了信,告诉他庆州这边有机可乘。”
帐中沉默了片刻。
许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们说的,我都想到了。”
“李崇远这是阳谋。他算准了我不能忍。”
“我若任由王光廷离去,庆州百姓的民心就散了,以后谁还信我?我若动手,就跟成德结下了死仇。”
“不管我怎么选,他都是赢家。”
大牛一拍桌子,碗筷跳起来,哐当响。他瓮声瓮气地说,满脸不在乎:“管他什么阳谋阴谋,王光廷杀了我庆州的百姓,就不能放过他!”
“许头儿,你说怎么打,俺老牛第一个上!”
“俺这斧头好久没喝血了,正痒痒呢。”
燕破岳也站起来,抱拳道:“许山,不管你怎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庆州百姓的血债,必须用血来还。”
“你杀了王光廷,王镕要来,咱们就跟他打。怕什么?蛮子都打退了,还怕他成德军?”
叶三娘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许山身边,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许山的手掌很宽,很暖,茧子很厚。
她没有说“我支持你”之类的话,因为她从来都是站在他身边的。
薛大宝也站了起来,抱拳道:“指挥使大人,末将虽然怕事,但末将也是庆州人。
王光廷祸害的是末将治下的百姓,末将不能不管。
大人要打,末将跟着。
末将手下的兵,也都听大人的。”
许山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王光廷大营的位置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就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出发,包围成德军大营。
王光廷不交出凶手,不赔偿百姓损失,就别想离开庆州。
他要是敢反抗,就让他尝尝火炮的滋味。”
帐中众人齐声应了,声音洪亮,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大牛兴奋地搓着手,燕破岳点头,叶三娘松开了许山的手,转身往外走。
薛大宝抱拳,大步走出帐去。
帐帘掀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远处,关口军镇的营地里灯火通明,士卒们在磨刀,在擦枪,在检查盔甲。铁器碰撞的声音、吆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