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六万成德大军终于抵达了关口军镇以东的平原。
旌旗遮天蔽日,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铺到近处。
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营帐连绵数十里,炊烟袅袅,像一座突然长出来的城镇。
士卒们开始安营扎寨,挖壕沟,立栅栏,建箭楼,秩序井然,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工匠们在营后的空地上砍树、削木、钉钉,打造云梯、撞车、投石车,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到晚不停。
关口军镇城墙上,守城的士卒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大军,胆颤心惊。
大帐里,许山坐在主位上,众将分列两侧。
帐帘掀开,一个亲兵走进来,抱拳道:“大人,成德军派了使者,在营外求见。”
许山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使者走进来,穿着一身锦袍,腰佩玉带,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须。
他站在帐中,没有行礼,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帐中众将,最后落在许山身上,嘴角带着一丝倨傲的笑。
“你就是许山?”
使者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
大牛的手按上了斧柄,被许山一个眼神止住。
“是我,你来干什么?”
许山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
使者掸了掸袖子,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成德节度使帐下幕僚,姓周。”
“奉我家大人之命,来给许将军带句话。”
“你杀了我们家公子,我家大人仁善,不愿多造杀孽。”
“只要许将军自己把脑袋献上来,我成德大军即可回撤。”
“庆州百姓免受刀兵之灾,你手下的将士也能保全性命。”
“许将军,你觉得如何?”
闻言,大牛猛地站起来,宣花斧往地上一顿:“放你娘的狗屁!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要许头儿的脑袋?”
“信不信老子先砍了你的脑袋送回去?”
徐啸也站起来,手按刀柄,眼睛瞪着那使者,像要吃人。
那使者却面不改色,甚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看了大牛一眼,又看了看帐中众将,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在下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你们要是想杀,尽管动手。”
“只是杀了我一个传话的,不解决问题。”
许山抬手,帐中安静下来。
他看着那使者,目光平静地说道:“你回去告诉王镕,他要是想要我的脑袋,就让他自己来拿。”
使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许将军,你这是要拿庆州百姓的命来赌你的意气?”
许山抬手打断了他,声音冷了下来,“废话少说,你回去告诉王镕,他要打,我奉陪。”
“关口军镇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闻言,使者的脸色沉了下来。
“许将军,你会后悔的!”
说罢,他转身便走。
“慢着。”
许山叫住了他。
使者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许山,“许将军,改变主意了?”。
许山摇了摇头。
“我让你回去传话,但没让你整个人回去。”
说罢,他朝大牛使了个眼色。
大牛咧嘴一笑,一把揪住使者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拖出了帐外。
一声惨叫传来,很快又安静了。
......
成德大营,中军大帐。
王镕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坐在主位上,像一座铁塔。
他的脸是黑的,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被气的,两只眼睛像铜铃,瞪起来让人腿软。
帐中诸将分列两侧,个个甲胄鲜明,面色肃然。
一个亲兵捧着一个木盘走了进来,木盘上盖着白布。
王镕掀开白布,露出使者的脑袋,还有一封信。
他的脸一下子黑了,抓起信看了几眼,随后猛地拍在桌上。
“许山!欺人太甚!”
王镕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睛通红地吼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攻城!我要亲手砍下许山的脑袋,祭我儿在天之灵!”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松州指挥使田承禄站了出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甲,腰佩长刀。
他朝王镕抱拳,“大人息怒。万不可鲁莽攻城。”
“这是许山的激将法,他故意激怒大人,想让咱们在疲惫和仓促中攻城,好以逸待劳。”
王镕瞪着他,喘着粗气。
田承禄继续说道:“咱们大军连日赶路,刚到此地,士卒疲惫不堪,需要休整。”
“工程器械还没造好,投石车、云梯、撞车,一样都没备齐。”
“要是仓促进攻,伤亡必然惨重。”
“等一切准备妥当,再攻城也不迟。”
荣州指挥使宣大同也站了出来,抱拳道:“田将军说得有理。”
“大人,公子的大仇要报,但不能急在一时。”
“许山跑不了,关口军镇也跑不了。”
“等咱们准备好了,再一口吃掉他,胜算更大。”
元洲指挥使文天同也附和道:“末将附议,大人请三思。”
王镕的胸膛剧烈起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那就让他多活几天。”
他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传令下去,三日后攻城。”
“三日之后,我要踏平关口军镇。”
众将齐声应了。
田承禄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
“大人,末将总觉得不太对劲。”
王镕看着他:“哪里不对劲?”
田承禄皱着眉头说道:“公子为何会突然去庆州烧杀劫掠?这件事来得莫名其妙。”
“公子虽然年轻气盛,但不至于无缘无故越境去惹许山。”
“这里面,恐怕有蹊跷。”
宣大同点了点头,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末将也觉得奇怪。”
“公子去之前,好像收到了什么消息,说庆州那边空虚,可以捞一笔。
“但具体是谁告诉他的,末将不清楚。”
文天同看了两人一眼,“难道有人在背后操纵?故意引公子去庆州,惹怒许山,好让咱们跟庆州打起来?”
田承禄摇了摇头。
“我怀疑这背后的人可能是李崇远。”
帐中安静了一瞬。
宣大同的脸色变了变,迟疑道:“李崇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不怕跟我们两败俱伤,他也讨不到好?”
田承禄摇了摇头,语气凝重:“未必,你们想想,咱们大军来到庆州,成德藩镇内部必然空虚。”
“如果李崇远此时趁虚而入,偷袭成德腹地,咱们想要回援就来不及了。”
文天同摇了摇头,“不可能,我的探子来报,天卢的梧州和雍州已经调集了三万大军,正在星夜兼程朝这边赶来。”
“看样子,李崇远是要硬保许山。”
田承禄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松开:“如果真是这样,那李崇远就只是想硬保许山?”
“为了一个许山,不惜跟咱们成德翻脸?”
王镕冷哼一声,“管他李崇远想干什么,他要是敢来,老子连他一起打。”
“六万大军在手,我怕谁?”
“传令下去,三日后攻城,谁也不许再劝。”
“我要把许山的脑袋拧下来,给我儿报仇!”
田承禄、宣大同、文天同对视一眼,不再说话,同时抱拳。
“是!”
帐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一场大雨眼看就要来了。
远处,关口军镇的城墙上,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火龙,趴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视着成德大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