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云州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声响,光影忽明忽暗。
北原军的士卒们懒懒散散地靠在垛口上,有的干脆躺在地上,把刀枪放在一旁。
连续几天被折腾,他们早已疲惫不堪。
不少人已经就地打起了呼噜,鼾声此起彼伏。
一个年轻的什长沿着城墙巡视,脚步很轻,但目光锐利。
他叫李狗娃,是颍州人,原本是个猎户,被强征入伍不到两个月。
他看见那些躺在地上睡觉的士卒,眉头皱了一下,正要上前叫醒他们,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狗娃回过头,只见一个中年人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睛布满了血丝。
他连忙抱拳行礼。
“韩队正!”
韩凌笑了笑,看了一眼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卒,低声说:“小李啊,累了这么多天了,就让他们睡吧。”
李狗娃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熟睡的士卒,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说道:“要是对面的庆州军偷袭怎么办?”
韩凌摆了摆手,“除了前几天那次偷袭,你看这几天庆州军有动作吗?”
“他们就是在吓唬人。”
李狗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觉得韩凌说得有道理。
这几天庆州军每次都是虚张声势,从来没有真的动手,他也渐渐麻木了。
韩凌走到垛口旁边,靠在上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朝李狗娃招了招手。
“时间已经很晚了,就别去巡夜了,过来歇会儿吧。”
李狗娃走过去。
两人并排靠着垛口,面朝城外。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火把的光晃了晃。
李狗娃叹了口气,抱怨道:“咱们大人也真是,这几天庆州军明显就是摆个样子,怎么不让咱们好好睡一觉?”
“每天白天晚上都守在城墙上,人都快熬干了。”
听到这话,韩凌冷笑一声,“咱们大人啊,已经被吓破了胆。”
“许山打了那么多胜仗,蛮子都扛不住,他哪敢掉以轻心?”
“再说了,在他们眼中,咱们这些大头兵根本就是猪狗不如,还会在乎你休不休息?”
李狗娃叹了口气,望着城外黑沉沉的旷野,低声说道:“这庆州军也真是的,要攻不攻,每天就搞些虚的。”
“还不如真的来攻一次,一死百了,也不用在这受折磨了。”
“每天提心吊胆的,比死了还难受。”
韩凌拍了拍他的肩头,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地说道:“年纪轻轻的,别把死挂在嘴边,不吉利。”
“你家里不是还有媳妇等着你回去吗?”
李狗娃低下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韩凌,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迷茫。
“韩队正,你觉得咱们还有活路吗?”
“咱们在这死守,无非是多坚持几天罢了,到时候庆州军攻破城门杀进来,咱们照样还是要死。”
韩凌眯了眯眼,凑近李狗娃,低声道:“要想不死,也有活法,就看你敢不敢了。”
李狗娃一怔,眉头皱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韩凌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才继续说道:“那位孙大人横征暴敛,把咱们的粮饷都克扣了,还逼着咱们送死,营里已经有很多人对他心生不满了,”
“要想活命,不如一起行动,割了孙大人还有钱大人的脑袋献出去。”
“我听说庆州军对于降卒还是很优待的,不杀不辱,还发遣散费。”
“到时候你回家陪你媳妇,我回家照顾老娘,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李狗娃的脸色变了变,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
他看了看城墙下面黑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熟睡的士卒,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韩凌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就要走。
李狗娃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韩凌停下来,回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询问。
“你看!”
李狗娃指着城外的方向,声音有些发紧,“外面的火把又亮了起来,而且比之前的规模还要大,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火海。”
韩凌打了个哈欠,往城外看了一眼,语气满不在乎地说道:“不用管,估计又是庆州军在故弄玄虚。”
“这几天哪晚不是这样?别自己吓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李狗娃继续说道,“你跟我回营一趟,咱们几个人商量商量。”
“这件事不能拖了,万一庆州军真的攻进来,咱们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李狗娃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朝城墙的楼梯走去。
但刚走下几级台阶,北城墙方向忽然传来数道恐怖的轰击声。
声音震耳欲聋,像打雷一般,城墙上的砖石簌簌往下掉。
李狗娃和韩凌脸色大变,急忙跑回城墙上。
此时,城墙上其他正在昏昏欲睡的士卒也都被惊醒,茫然地四处张望。
又是数道恐怖的轰击声响起,比刚才更密集,更猛烈。
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映得半边天空都红了。
北城墙剧烈摇晃,砖石崩裂,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头。
城墙上的士卒们站不稳,纷纷扶住垛口,有人被晃得摔倒在地。
韩凌和李狗娃面面相觑,都是满脸的惊惧。
李狗娃的声音在发颤:“这...这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啊,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韩凌摇了摇头,“走,咱们过去看看!”
两人点了几个还站着的士卒,装着胆子,顺着城墙朝北边跑去。
在他们赶去的过程中,轰击声依旧持续不断,北城墙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北城墙的时候,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前方那段原本坚不可摧的城墙,在几声巨响后,忽然猛地裂开了三道口子。
砖石飞溅,尘土漫天。
离得近的几个士卒被碎石击中,惨叫着倒下,有人被埋在砖石下面,只露出半截身子,还在挣扎。
韩凌和李狗娃看着那三个巨大的缺口,震惊得根本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的火把从黑暗中涌出来,汇成一条火龙,直扑城墙的缺口。
庆州军的士卒从三处缺口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刀光在火光中闪烁,喊杀声震耳欲聋。
城内顿时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