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便顺着主街的人流往大悲寺的方向走。
日头彻底落下去了,满城的火把一齐燃起来,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街道上的人群比傍晚时又密了一倍,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涌了出来。
手里提着各色花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游神的队伍正好从斜街里拐出来。
前面是十几个赤膊的汉子扛着一尊巨大的神轿,神轿上供着泥塑的金身神像,金漆在火光里闪得耀眼。
轿子四周插满了香火,烟气缭绕,熏得周遭的人都眯着眼睛。
神轿后面是穿彩衣的舞龙队,一条十几丈长的彩龙在人潮里翻腾游走。
龙头忽高忽低,龙身左右摇摆,引来看客们的一片叫好。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上去,沈雨棠被挤得东倒西歪。
她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却很安心。
她抬起头,对上了许山的眼睛。
火光在他瞳仁里跳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跟紧我。”
许山拉着她往前走去,凭借自己本就高大的身形,两步迈出去就能在人缝里挤出一个空位来。
沈雨棠跟在后头,半侧着身子从人缝间穿过。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上两人交错移动的影子和交握在一起的手,脑子里嗡嗡的,周围的人声、火光、锣鼓,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从没被人这样拉着走过路
以前带着沈家的商队走过十几个州府,遇过山匪拦路也遇过官府刁难,从来都是她挡在伙计们前面,替大家交涉、赔钱、求情。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可此刻被人攥着手腕往前带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些委屈,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涩。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她想把手抽回来,可是手指不听使唤,弯弯地扣着,舍不得放开。
穿过最后一段拥挤的主街,前方的视线骤然开阔起来。
大悲寺到了。
寺庙依山而建,山门前是一大片青石铺就的广场,足有半个校场那么大。
广场上聚了上千号人,乌压压的一片。
山门台阶上站着一长排王家护卫,甲胄锃亮,手持长戟,在火光里站成一道肃穆的人墙,把通往寺内的道路封锁得严严实实。
普通百姓只能留在广场上远远地看个热闹。
广场中央搭了一座高高的木台,台子四角各立一根松木柱子,柱顶燃着熊熊的火把。
台上正在表演喷火,一个赤着上身的壮汉喝了一大口烈酒,鼓着腮帮子,手举火把凑到嘴边。
随着他猛地一喷,一条赤红色的火龙从他口中呼啸而出,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炽烈的弧线。
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沈雨棠被这壮观的景象彻底吸引住了,仰着头看得目不转睛。
她兴奋地转头道:“韩大哥,你快...”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身旁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不相识的陌生人在朝着台上鼓掌叫好。
沈雨棠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手里的杏花糕被她捏紧了几分,油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踮起脚往四周看了看,又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左右前后每一张脸,没有一张是许山的。
那个方才拉着她穿过汹涌人潮的人,像被夜色吞掉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沈雨棠怔怔地站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韩大哥”,又觉得在这千人聚集的广场上喊出声来太过突兀。
她把那声呼唤咽了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慢慢握拢了手指。
晚风吹过来,吹得她鬓边那支碧玉钗轻轻晃动。
台上的喷火表演还在继续,又一团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满场欢腾的面孔。
沈雨棠站在欢呼雀跃的人群里,忽然觉得很安静。
......
大悲寺内,香烟缭绕。
大殿里灯火通明,几十盏长明灯沿着两壁排开,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供着一尊高大的金身佛像,垂目微笑,法相庄严。
佛前的铜炉里插着粗如儿臂的线香,青烟袅袅而上,在殿梁之间盘旋不散。
王家当代家主王临渊跪在蒲团上,身后按辈分和地位跪着王家上下几十口人。
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主持方丈敲击木鱼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沉缓而悠远。
王临渊年过五十,身形清瘦,面容肃穆。
他穿着深紫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整个人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慕容晓晓跪在女眷那一排的中间,厚重的礼服让她跪得有些吃力,膝盖硌在坚硬的蒲团上,已经隐隐发麻。
但她脸上不露分毫,低眉垂目,双手合十,看上去虔诚无比。
祈福仪式分了好几段。
第一段是诵经,主持方丈带着众僧念了大半个时辰的经文。
梵音低沉绵长,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第二段是敬香,王临渊率先上前,三拜九叩之后将线香插入炉中,然后是几位族中长辈依次上前。
第三段是祈福文,由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者念诵祭文,祈求王家基业永固、子孙昌隆。
三段仪式结束之后,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王临渊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膝盖有些不灵便,旁边的侍从连忙上前搀扶。
他摆了摆手,对众人道:“今夜还有守岁,都要打起精神来。”
“大悲寺安排了厢房,各自去歇一歇,养足精神。”
众人纷纷应是,按着身份由知客僧引着去各自的房间休息。
慕容晓晓站起身时膝盖一软,黑寡妇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暗暗呲了呲牙,低声道:“这礼服的料子,勒得我喘不过气来,背上都快湿透了。”
黑寡妇搀着她往外走,也低声道:“祈福嘛,总是要隆重些的。”
“主人再忍忍,等回了府就能换了。”
慕容晓晓叹了口气,两人沿着回廊走到后院一间厢房。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甲的护卫。
见慕容晓晓过来,垂手行礼。
慕容晓晓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推门进去。
黑寡妇跟进来,把门掩上。
“去给我弄杯冰水来。”
慕容晓晓一屁股坐在床上,扯了扯领口,“齁热。”
黑寡妇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她沿着回廊往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经过一处月洞门的时候,忽然从门后的阴影里伸出一只手,猛地把她拽了过去。
黑寡妇手腕一翻,指间寒光一闪,短刃已经抵在了来人的喉咙上。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