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五天,联军没有再给渤海郡城任何喘息的余地。
每天清晨号角响起的时候天色都还没亮透,夜幕降临时攻城的鼓声也不曾完全停歇。
攻城塔被炸毁一架就再推一架上来,云梯被烧断一批就再扛一批过来。
护城河填平之后三面南城墙都暴露在联军的冲势之下,那六万大军不知疲倦一般,日复一日地猛攻。
城墙的青砖面上到处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垛口被砸碎了好几处,用沙包和门板临时堵着。
每一段城墙都被横海军和联军反复争夺过,血迹斑斑。
大牛守在北城墙,手中那柄宣花大斧不知疲倦地朝着涌上墙头的联军士卒劈去。
他那柄宣花大斧原本刃口锋利得能照出人影,五天下来光是口子就添了三道。
东南城墙上,吕方同样在奋战。
这还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兵作战,但他不想辜负许山的期待,所以格外拼命。
即使左臂中了一箭,他也只是咬着牙自己拔出来,然后裹了块布继续战斗。
许山的位置不在任何一道城墙,他需要出现在最需要他的地方。
第二天正门吃紧的时候他冲回正门,第三天北城墙的垛口被攻城塔的弓箭手压得抬不起头来他带人从墙头横穿过去。
第三天东南墙的横海军被董家精骑的一波突袭挤出了一个缺口,他到的时候缺口已经被敌军填进了十几个人。
一波砍杀后,硬生生将缺口又夺了回来。
他身旁的横海军士卒看着那道穿着玄色铁甲的身影一次又一次从自己身边冲过去,原地低落下去的士气就再次被点燃。
横海军之所以能在连续五天的高强度攻城中撑住,靠的是许山在第一天就定下的轮换规矩。
八千残兵分成三班,每班两千六百人,轮流守城两个时辰、休息两个时辰。
城墙上苦战的士卒顶住了,到点便有人上来替换。
换下来的人被引到城墙内侧临时搭起的窝棚里倒下就睡,睡醒了还有热乎的饭菜填饱肚子。
灶台里的火从早到晚没有熄过,城中的妇女们轮班在灶台边忙活,热粥从锅沿翻着气泡盛进碗里,饼子在烧热的铁板上烤得焦黄。
第五天傍晚,许山和大牛从城墙上下来的。
两个人累的谁也没说话,拖着步子走进休息区的时候,远处还在响着城墙上零星射来的箭矢落地声。
城墙内侧的空地上支着几排棚子,棚顶用旧门板和油布搭着,底下架了几口大锅。
慕容晓晓和黑寡妇带着城中几十个妇女在灶台边忙活。
那个人人口中的公主殿下,此时却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腰间系了条围裙,正弯腰把刚出锅的饼子往竹匾里码。
她的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虽然额头沁着一层薄汗,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到许山走进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趁热喝吧,喝完赶紧休息一下。”
慕容晓晓端着一碗粥还有两张饼坐了过来。
许山接过热粥来喝了一口。
粥还是烫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把五脏六腑里积了五天的那股寒气逼散了一小片。
他低头又喝了第二口,然后抬眼看了看她:“你在这忙了几天了?”
“跟你一样。”
慕容晓晓把围裙的带子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五天了,没换过。”
许山没有接话,咬着饼慢慢嚼着。
慕容晓晓的目光落在他左臂那道缺了角的护甲上,脸上显出一丝担忧地说道:“这儿…什么时候伤的?”
“不记得了。”
许山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目光继续喝粥,“应该是前天,还是大前天,忘了。”
慕容晓晓还想说什么,棚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十几个人从休息区入口那边涌了进来,领头的是沈雨棠,身后跟着东叔和几个伙计,每人手里都拎着篮子,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的。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进门之后目光在棚子里快速扫了一圈,落在许山身上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半拍。
“韩大哥!”
她把手里那只沉甸甸的篮子搁在地上,盖子掀开来里面是满满一篮子的热馒头和卤肉,“我听说你们这几天一直在城墙上没下来过,就带了点吃的来…”
许山看了一眼篮子里那些冒着热气的食物,又看了看沈雨棠微微泛红的鼻尖和额角的细汗,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不安全。”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沈雨棠脸色一红,又改口道:“你们这么辛苦的守城,我来看看你们也是应该的。”
慕容晓晓这时候也站了起来,朝沈雨棠微微点了点头。
“沈老板,你有心了。”
“这些天的热食来得正好,将士们都缺这一口。”
沈雨棠的目光转向慕容晓晓,又看向许山小声问道:“这位是?”
许山介绍道:“这位是北莽的三公主慕容晓晓,我之前跟她聊过你。”
沈雨棠笑了笑,“公主殿下也辛苦了,这些天一直在灶台边忙活,哪像个一国公主的样子。”
慕容晓晓也笑了笑。
“城都要破了,公主算什么。”
“只要能多保住一个人,做什么都行。”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大牛在旁边蹲着啃饼,忽然觉得碗里的饼没那么香了。
他默默地把自己缩了缩,站起来往棚子外面走,刚走出去几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
“虎子哥!”
双福跑了过来,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只布包,看见大牛就迎上来:“你看见吕方了吗?他有没有受伤?我听说东南城墙那边…”
大牛挠了挠后脑勺:“吕方…应该快下来了吧。”
“不过他守的是东南墙,战况要激烈些。”
话刚说完,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双福?”
吕方从石阶那边走下来,左臂上的布条还扎着,脸上带着一层灰尘和汗混成的灰泥,但他看见双福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双福回头看见他,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吕方被她撞得往后仰了半步才稳住,一只手环过去拍了拍她的背,轻声安慰道:“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大牛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又扭头往回看了看棚子里那两个女人和中间那个端着粥碗的许山,嘴角抽了一下。
他蹲到墙角的一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一张干饼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都有疼的…就俺老牛没人疼…”
棚子这边,沈雨棠带人把带来的吃食分发了出去,又坐着跟许山说了几句话,无非是“自己小心”“别总往前冲”“我能帮上什么”之类的话。
她临走的时候看了慕容晓晓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较劲还是羡慕的东西,然后转身跟着东叔走了。
双福扶着吕方的胳膊跟他一起往休息棚走去,吕方低头跟她说着什么,她时不时点头,笑颜如花。
人散了之后王衡之走了过来,在许山旁边坐下。
他神情凝重地说道:“王爷,今天我让人统了一下库存,箭矢已经不多了,撑过明天的话、后天基本就空了。”
“刀枪还能修一修接着用,但箭这种东西,打没了就是没了。”
“城中的铁料能用的几乎都用光了。”
听到这话,许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