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玉湖从侧廊走了出来,又上了几步台阶,来到一处气势恢宏的大殿。
殿门口的宫女早早就候着了,引着他往里进。
殿内暖融融的,铜炉里烧着银霜炭,没什么烟气,只有一层干燥的热气裹着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窗纸把冬日午后稀薄的日光滤成一层柔润的昏黄,铺在房间深处的软榻上。
软榻上铺着厚厚的锦垫,繁复的暗纹在侧光照耀下隐约可辨。
耶律皇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袍,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发髻上簪着一支凤首衔珠的金簪。
她虽已经四十出头的年纪,但皮肤保养得极好,光洁如细瓷,白得透了底色,衬得那双眉眼格外分明。
眼尾微微上挑,是耶律家女子骨子里带出来的形状,年轻时约莫是含情的。
如今被权势养了这许多年,那点情意早就磨干净了,剩下的是两道从眉梢一直延展到鬓边的弧线,微微一抬便带着让人不敢平视的冷峭。
在她身侧摆着一张小巧的桌子,上面搁着一碟新蒸的栗子糕,糕面切得整齐,码在青瓷碟里。
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一点余温透过碟壁往外渗。
旁边是一壶滚烫的姜枣茶,茶汤泛着暗红,搁了红糖和干枣。
热气从壶嘴冒出来,带着一股辛辣的甜香,在窗缝渗进来的冷风里打着旋散开。
耶律皇后正用一根银签子拨弄铜炉里的炭,动作不紧不慢。
银签探进灰烬层里轻轻挑一下,让那些被覆住的炭块重新露出红亮的芯子来,一股更暖的热气便跟着涌了出来,裹着细微的炭火味弥散开来。
“儿臣拜见母后!”
慕容玉湖走了过来,朝她行了一礼
耶律皇后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起身,只是把银签搁在炉边的铜盘上。
“坐吧,尝尝这个。”
她将碟子朝对面推了推。“今年新下来的栗子磨了粉掺了蜜蒸的,还温着。”
“大冷天的,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慕容玉湖应了一声,在榻前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拈了一块栗子糕送进口中。
糕体松软绵密,栗子的香气混着蜜的清甜在舌尖上散开。
他嚼了咽下去,又端起那杯姜枣茶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胸腔,把他从回廊里带进来的寒气驱散了一层。
他放下杯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耶律皇后自己也拿了一块糕,掰成两半慢慢吃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她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开口,声音平淡:“南朝那边的消息我听说了,王家跟北府军联手了?”
慕容玉湖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是,郑家铁军和董家精骑都散了,王家拉拢了金家和林家,两家已经倒过去了。”
“陆家和张家如今也有家不能回了,还窝在上京城外等安置。”
耶律皇后眉头微皱:“既然王家跟北府军联手,是不是说明那个贱种还没有放弃对皇位的妄想?”
慕容玉湖知道她说的是谁,点了点头道:“据我的人回报,三妹似乎跟许山走得很近,两个人应该是很早就认识了。”
“在北府军攻占了南朝后,她便发了一篇檄文要争夺皇位。”
耶律皇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很早就认识了?难道是她从庆州逃回来那次?”
她自言自语着,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怪不得这个贱种能从虹材的手上逃脱,原来是早就勾搭上了!”
慕容玉湖端着茶杯默默喝着,像是没听见一般。
耶律皇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短促而阴冷:“一个贱女人生的贱种,也配惦记这个位子?”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慕容玉湖,窗外的冷光将她深紫色衣袍上的金线绣纹映得格外清晰,“你父亲活着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南朝那些人靠不住。”
“应该把他们关在羊圈里管着,给他们吃穿就行,别给他们权柄。”
“他不听,给了什么南院大王,给了什么持节令,让他们自己管自己。”
“结果倒好,到了真正用他们的时候,屁用没顶上一个,堂堂南院大王倒先投了敌,反过来帮着外人打自己人,真是可笑!”
慕容玉湖依旧默默喝着茶。
耶律皇后转过身来看着他,皱眉说道“你倒是能坐得住,进来这么半天一句话没多说,心里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慕容玉湖这才放下茶杯:“儿臣会亲率大军南下,庆州那一仗的账,这一回一起算清楚。”
耶律皇后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眉眼之间停了一会儿:“我到不是担心你打不赢这场仗。”
“只是你一个人去打,打赢了损失不小,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四弟手里还有七万多人马,岂不是让他坐收渔翁之利?”
“你去找他,把他带上。”
慕容玉湖的眉头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四弟跟我势同水火,我去找他联手,他能应?”
耶律皇后走回软榻边坐下,端起那杯姜枣茶又抿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脸上一瞬的表情:“你许他一个承诺,说登基之后与他共治天下。”
“他若应了,跟你一起南下,到了战场上你就让他的兵在前面顶着。”
“等打完了北府军,他的兵力也耗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怎么处置他,那便是你说了算。”
“他若不应,国难当前他袖手旁观,以后还怎么跟天下人交代?他还怎么好意思继续争那个位子?”
慕容玉湖先是一愣,随后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朝耶律皇后弯腰拱了拱手说道:“多谢母后指点,儿臣明白了。”
耶律皇后展颜一笑,“明白了就好,南边那些人打不过来,你先把他们赶回去,然后安安稳稳地坐上那个位子。”
“北莽的天下,终究是咱们娘儿俩的。”
慕容玉湖直起身来,声音坚定地说道:“母后放心,儿臣不会让他们在王庭的地界上嚣张太久。”